從九旒炎上到琉球玉冠：東亞王冠背後的國格、冊封與小中華意識

文責:小編 陳家倫

相責:小編 陳家倫

收藏於那霸市歷史博物館的琉球國王冠-玉冠
十二列珠簾寶珠的背後，可能象徵者琉球國王政治上的「天子意識」

前陣子在韓國引發韓國網民炎上的韓劇《21世紀大君夫人》，其中一個引發韓網炎上，甚至主演同劇的演員及劇組被迫道歉的一件事情，就是韓國的「愛國者」們認為　此韓劇最後飾演韓國君主的演員所帶的王冠的珠簾為前後各九列玉串珠簾的「九旒冕冠」，而非象徵天子規格的「十二旒冕冠」，引來了「矮化國格」的「不愛國」爭議。

 

根據周代以來東亞運作的政治禮制，在皇帝、諸侯、親王、士大夫所使用的冠服制度中，冕冠前後所垂旒數，往往具有明確的身分等級意義。其中「十二旒冕冠」為天子規格，「九旒冕冠」則常見於親王、諸侯或皇太子規格，另有「七旒」等不同等級。

 

在《禮記》〈玉藻〉中便有這樣的記載：

 

「天子玉藻，十有二旒，前後邃延，龍卷以祭。」

 

換言之，身為九五之尊的天子，其冕冠的旒數，理應具有十二旒的象徵意義。

 

在中華的世界中，至明代，明帝國與琉球及朝鮮等許多周邊國家有建立藩屬關係。

 

當中明朝皇帝賜與朝鮮國王的冕冠為九列珠簾的「九旒冕冠」，琉球國則是七列珠簾的「七旒皮弁冠」，換言之，即使是藩屬國，明帝國在藩屬國上也有一定程度的親疏有別，建立起一個具有階級親疏意識的差異，我們從明帝國給予朝鮮國王等同「親王」、「皇太子」等級的「九旒冕冠」，而同為藩屬國的琉球國中山王只能配戴象徵「郡王」規格的「七旒皮弁冠」，就能看出在明帝國所建立的東亞秩序中，雖同為藩屬，但是朝鮮的地位是高於琉球的。

 

 

 

雖然琉球國王所戴者，嚴格而言屬於皮弁冠系統，並非中國、朝鮮那種前後垂旒的冕冠，但其玉列／金帶數量，仍可與東亞冠服禮制中的等級意識相互參照。也正因如此，琉球國王早期玉冠呈現七列規格，仍可視為符合明帝國冊封琉球國為「郡王」等級的冠服秩序。

 

話說回來，琉球國王在受到明帝國冊封為中山王，並建立宗主藩屬關係的同時，也會從明朝皇帝得到一套琉球國王所使用的王冠，也就是皮弁冠，以及衣服，也就是皮弁服等完整服飾。由於這些冠服乃明朝皇帝直接製成後賜予琉球國，因此琉球方面自然沒有太多可以自行發揮的空間。

 

如果琉球國仍想維持與明帝國之間的冊封關係，就必須在冠服上嚴格遵守明代賜予的郡王規格。

 

雖然現今我們沒有看到明代留存的王冠（皮弁冠）及衣服（皮弁服），無法從真實留存物品中確認，但是透過琉球國王死後所繪製的畫像、御後繪中卻能看出端倪。

 

 

如果我們參考十六世紀第四代尚清王，在位期間為１５２７年至１５５５年的御後繪，便能看出其王服仍以紅色為主的紅衣（大紅素皮弁服），整體樣式相較後世尚敬王、尚育王御後繪中更為華麗的龍紋王服，顯得較為樸素。這也使尚清王御後繪成為觀察琉球國王冠服早期樣式的重要參照。

十六世紀的琉球國第四代尚清王，在位期間為１５２７年至１５５５年的御後繪。
能看出其王服仍以紅色為主，整體樣式相較後世尚敬王、尚育王御後繪中更為華麗的龍紋王服，顯得較為樸素。這也使尚清王御後繪成為觀察琉球國王冠服早期樣式的重要參照。

 

但是一切都會有變化的，隨著東亞政局變化，到１７世紀中葉，清興明亡，琉球國也「很識相」的換了個新老闆，這老闆便是大清帝國。

 

與大清建立宗主關係的琉球國，也一樣會被清帝國賜與王冠及衣服（皮弁服），但與「明帝國直接作好一套直送琉球國不同」，「大清帝國是賜與琉球國用來做國王所穿的衣服（皮弁服）的布料，讓琉球國自己去做衣服」。

 

既然是自己做，那花樣就來了，因此我們就能看到琉球國的中山王的國王所穿的衣服中出現了象徵天子的「龍」的「龍袍」加身。

那霸市歷史博物館展示的琉球國王 具有龍紋的朝服
日本國寶-深绯地龍瑞雲險山紋樣素花緞唐衣裳
琉球國王的冬用朝服，也被稱為唐御衣裳（touoishou）、皮弁服（hibenhuku）或御蟒緞（umanton）。與玉冠一同在舉行冊封（國王的即位儀式）或元旦等重要的國內典禮時穿戴。用中國皇帝賜予的綢緞製作。在採用明代（mindai）樣式的同時，背面還裝飾了穗子等圖案，展現出琉球獨特的風格。

那霸市歷史博物館 深绯地龍瑞雲險山紋樣素花緞唐衣裳 數位化線上看網址

https://www.rekishi-archive.city.naha.okinawa.jp/zh-hant/digital-museum/2/109701

 

這一點從１８世紀初～１８世紀中葉在位的琉球第十三代尚敬王（在位期間1713～1751）的御後繪中可看出，琉球國王的王服已經變得更為華麗，甚至出現了龍的圖案，而成為了龍袍。但即使如此，我們從尚敬王的御後繪中，仍能看出他所戴的玉冠，仍是採用明代以來藩屬關係的郡王等級的七排珠簾的「七旒皮弁冠」規格。

 

琉球第十三代尚敬王（在位期間1713～1751）御後繪
其衣服與第四代尚清王相比更顯華麗，甚至出現象徵天子的龍紋圖樣，
但是在王冠的玉冠上，仍謹守明代以來的郡王規格，珠簾為七列規格。

 

不過變化是不斷演進的。到了十九世紀的第十八代尚育王，在位期間為１８３５年至１８４７年，就幾乎可以說是「直接不演了」。

 

如果觀察現存的尚育王御後繪，會發現除了中山王尚育所穿的皮弁服更加華麗之外，最重要的變化，便是他頭上所戴的玉冠。其玉列數量已經從過去象徵郡王規格的七列，轉變為近似天子規格的十二列。

第十八代尚育王，在位期間為１８３５年至１８４７年御後繪
尚育王的御後繪已經有能看出十二列寶珠的玉冠，以及具有龍紋的國王朝服
而接近天子規格，其背後是否具有小中華的中華繼承者的意識?以及外王內帝的統治性格?

 

換言之，至少在王權象徵上，琉球國王已經出現向天子規格靠攏的傾向。雖然琉球對外仍與清帝國維持宗主藩屬關係，但在對內統治意識與王權象徵上，卻可能逐漸產生以自身為一國天命之主的政治想像。更別提龍在琉球國中，本來也具有象徵琉球國王的意義，這一點就更有趣了ｗｗｗｗ

 

 

近年保存在那霸市歷史博物館（已於２０２５年９月１日休館，預定於２０２６年１１月以後，在首里城公園內中城御殿跡地的新展示設施重新開館。）的琉球國王的玉冠，便是１２列的天子規格，也因為這天子規格，因此推測應當是１８世紀中葉～１９世紀中葉的文物，換言之其歷史大約是兩百多或不過２７０年左右，最早也只能推定到１７５２年，也就是尚敬王的下一代　第十四代尚穆王（在位期間１７５２年～１７９４年）。

現存於那霸市歷史博物館的琉球國王王冠 玉冠為十二列珠簾的近似天子規格的王冠

 

因為雖然尚穆王的御後繪真跡沒有留下，極有可能毀於戰火，但是透過第二次世界大戰前由沖繩文史學家及美學者鎌倉芳太郎先生，在得到中山王尚氏家族同意下，得以在戰前前往尚家侯爵宅邸，也就是琉球王國時代世子中城王子的宅邸「中城御殿」，翻拍琉球國王的御後繪，因而以黑白照片的形式保存了部分琉球國王的風貌。

 

這些琉球國王御後繪的翻拍照片，現在藏於首里城下的沖繩縣立藝術大學內。而在這些御後繪當中，便有第十四代尚穆王的御後繪黑白照。若從該黑白照觀察，便能看出有別於前一代第十三代尚敬王的「郡王」等級「七列皮弁冠」規格，尚穆王御後繪所戴玉冠，已經從七列規格轉向近似天子規格的十二列玉冠。

琉球國第十四代尚穆王（在位期間１７５２年～１７９４年）御後繪黑白照
(鎌倉芳太郎先生拍攝)同黑白照現藏於首里城下的沖繩縣立藝術大學。
從此黑白照中可看出與前代十三代尚敬王（在位期間1713～1751）不同，
尚穆王的玉冠的珠簾寶石列數已變成十二列，相當於天子規格，
背後是否暗藏者琉球國政治意識上的轉變，以及開始具有「華夷變態」
乃至於小中華的中華繼承者的意識?又或者外王內帝的統治上的雙重性格?

 

換言之，我們若從琉球國的玉冠來看其政治意識的轉變可發現

 

尚清王＝明代冊封秩序下的早期樣式
尚敬王＝清代後王服變華麗、龍紋出現，但冠仍維持七列感
尚穆王＝可能開始轉向十二列玉冠
尚育王＝十九世紀直接呈現十二列天子規格感
現存那霸市歷史博物館玉冠＝十二列玉冠實物證據

 

至於這背後牽扯的，是否琉球國在尚穆王時代，思想上出現質變，而產生研究近代東亞政治上常常提及的「華夷變態」及「小中華思想」，就有待進行更進一步的研究。

 

但不管怎說，在近代東亞歷史上，無論安南、琉球、又或者朝鮮，其實在某種程度上，都曾經有一段時間奉行著「外王內帝」的統治規則，對外向明清兩帝國稱臣為國王建立藩屬宗主關係，對內則以大越帝國皇帝之名，以「皇帝」之姿統治國內，因此即使琉球也發生了類似的「外王內帝」的思想，在同時受到薩摩及清帝國，與之建立宗主關係的同時對內產生具有「天命」的「天子」統治的意識，也只能說是吾道不孤。

 

至於中華意識的部分，如同琉球、朝鮮甚至可以說日本在某種程度上，都在明亡之後一定程度上產生了以中華文化的正統及文化保存者自居的心態，即使玉冠背後演進從郡王規格演進至天子規格，有中華意識甚至華夷意識的政治思想上的轉變，也不太讓人感到驚奇。

 

畢竟在西方，人人都可以成為「羅馬」，以羅馬的繼承者及羅馬人自居，在東亞，人人心中都有個「中華」，以中華文化及法統的繼承者自居，也不算太讓人感到神奇的事情。

 

最後回到一開始說的炎上劇《21世紀大君夫人》，為何會被炎上的關鍵還是在於，在１９世紀末的東亞政治角力中，朝鮮因為日本與清帝國的甲午戰爭，清帝國戰敗，清帝國被迫承認「朝鮮獨立」，新生的獨立國家由原本的朝鮮王朝的王室建立了大韓帝國，大韓帝國一改以往視明清等中國為宗主國的宗藩體制，在王冠上同樣採用了「十二旒冕冠」的天子規格的王冠，在服飾圖騰象徵上，象徵其走向獨立國家，不再尊中國為主的政治體制，當然，我們都很清楚，當時真正能在朝鮮話事的，是十三年後逼迫大韓帝國與之合體的那個東方島國。

 

先不提為何平行宇宙的「東方島國」的後續會走得不一樣，沒有走向合而一體，但是明顯的，你１８９７～１９１０年的大韓帝國，都採用了天子規格的「十二旒冕冠」，理論上該劇的韓國王室最可能的可能性便是承繼此大韓帝國的主權體制，結果明明老祖宗一百年前都自命為天子，走向天子規格，結果你劇組還使用象徵諸侯、親王，甚至可能是背後有中國藩屬意義的「九旒冕冠」。

韓劇21世紀的大君夫人之 九旒冕冠

在眼下「愛國心氾濫」及「政治撕裂」的社會，引發一部分的「愛國者」的玻璃心觸動，也不讓人意外，在這「愛國至上」的國際氛圍，也更難以「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的「創作」理由，滿足「愛國者」的「愛國情懷」不被踐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