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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0月8日 星期一

伊達輝宗—「龍之父」被人遺忘的真實





一提到伊達政宗,我們可能會立即想到一直流傳的那句傳說出自政宗口中的「早生二十年」的「感慨」。這句「感言」其實只是後來仙台藩修史時,不知不覺地流出的「傳說」,用意不言自明,這裡也無必要去討論他假如真的早生二十年會怎樣,畢竟「歷史沒有如果」,這裡不如反過來談談政宗出生前的伊達家,也就是他父親伊達輝宗的時代。



說起來,我們對這位「獨眼龍之父」的認識,可以說遠遠比不上我們對他兒子的多。我們所認識的輝宗的事跡,大概就是娶了最上義姬、生了政宗、以及晚年為兒子的霸業而「犧牲」這三部分外,便可以說是沒有補充了。



換言之,不少人(包括日本人)已將輝宗定位為「為政宗而存在和消失」的好父親。他獨自的存在感結果上被「偉大兒子」蓋過,失去了光彩。這方面或許因為大河劇《獨眼龍政宗》中,由北大路欣也飾演的仁厚、愛子有加的輝宗形象有關,加上有「惡妻」、「毒母」的義姬形成強烈對比,輝宗的「好爸爸」形象更是突出。

《獨眼龍政宗》中的伊達輝宗 (北大路欣也.飾)


那麼,把兒子放一邊不談,究竟輝宗本身又幹過什麼事呢?其實,輝宗在年輕時期的表現,不能想像到他是「好爸爸」。天文二十四年(1555)獲父親幫助下,獲得了十三代室町將軍足利義輝的賜名,改名「輝宗」,正式成為了公認的伊達家世子。



數年後的永祿八年(一說七年)迎娶了上述的最上義姬成為唯一的妻室。在輝宗之前,伊達家娶來最上家的閨女當正室已是七代前的事,可以說是很不尋常。從來,因為輝宗「存在感」薄弱,沒有什麼人注意到輝宗娶義姬的特別性和政治意義。



從藩史的記載來看,這個姻緣似乎是伊達家提出,關鍵人物是後來跟輝宗反目成仇的中野宗時;當時的宗時正是伊達家內權傾一時的重臣,深受輝宗父親晴宗信任。那麼,如果藩史說法可信的話,伊達家為什麼要向最上家提親?



遺憾的是,伊達家(仙台藩)的藩史裡也沒有任何說明,只往最上家系出名門,又是羽州探題,此家的閨女與如日中天的伊達家世子共諧連理,鑾鳳和鳴,合情合理。



不過,這個看似天衣無縫的理由雖說不能說是錯誤的,但當時最上家早已不靠「羽州探題」來混,這個頭銜也沒有什麼實質的意義,最上家在戰國時代也幾乎沒有抬出這名譽來為自家圖利,所以伊達家看中最上家的原因恐怕跟這個名譽虛銜沒有關係。



那麼,究竟是為什麼呢?這裡有兩個因素可以考慮,第一是因為專心與相馬對戰,消除北方的隱憂。一些讀者可能知道伊達家自從那場將家族一分為二的「天文大亂」後,便跟相馬家成了世仇,而且在兩家邊境的丸森、伊具地區(今宮城縣南端)斷斷續續地交戰。可以說,終輝宗一生,與相馬家對戰是他跟伊達家的主要課題,因此,在考慮保持安定與相馬作戰的對策上,鞏固其他邊境,以及進一步拉攏盟友來壯大聲勢是重要的一環。這方面,北境的最上家自然是其中一個較合理的選擇。



第二,最上家本身又有什麼好處,值得伊達家去求親呢?雖然上面提到最上家不再用「羽州探題」來招攬「生意」,但當時的最上家其實早已具備一定的影響力,尤其是時任當家的最上義守(義姬之父=輝宗岳父)在輝宗與義姬成親前已具備向將軍義輝贈送馬匹等寶貝的財力,與幕府加強關係。這對於遠在邊陲的奧羽來說,實在是可觀的「軟實力」。輝宗與義姬成親後,義守更帶著年輕的義光上京拜見將軍義輝,如非領國一片昇平,一家之主與世子難以安心踏上漫長的上京之旅,我們可以想像,當時(永祿初年)最上家的勢頭十分良好。



所以,先不論當時是否沒有合適的大家閨秀可選,伊達家相中最上家的原因,來自最上家本身實力提升,影響力增大十分有關。努力走出內亂陰影的伊達,與逐漸變好的最上家聯手,奧、羽南部兩大名門勢家的結合製造出來的政治效果也有利伊達家在外的威勢。



當然,光靠拉攏最上家是不可能足夠的,跟其他家的外交工作也十分重要。正所謂打鐵還要自身硬,「天文之亂」後的伊達家雖說幾乎沒有任何重大的領土損失,但要維持各家的關係則是長遠的工作。



然而,在這之前,放在伊達輝宗面前的,卻是跟老父之間出現了矛盾,這場甚至驚動了將軍義輝、岳父義守的父子之爭最終沒有引發另一次的「天文大亂」,但究其原因,似乎是跟輝宗與父親晴宗在政治方針上有對立有關,晴宗為了不要重蹈當年的覆轍,決定將當家之位提早讓給輝宗,自己隱居起來。可是,問題還沒得到實際上的解決,因為晴宗為了確保政權順利交棒,將重臣中野宗時、牧野宗仲等老臣留下來協助輝宗。



可是,羽翼漸豐的輝宗並不接受這種安排,於是在五年後爆發了驅逐中野宗時、牧野宗仲父子的亂事,史稱「伊達家元龜之亂」。這場大亂的真相已難考證,但老臣與新當家出現矛盾,不外乎就是主導權之爭。不論怎樣,清除了兩個最有影響力的前朝老臣後,輝宗完全有空間進行自己的政治,與相馬家的戰爭也走向新的階段。



這裡我們要留意的是,輝宗在與父相爭、與老臣相鬥的連串事件上,反映了輝宗絕非後世塑造那種溫和的老好人。後來輝宗雖說沒有跟兒子政宗也鬧矛盾,但在天正十二年(1584)底讓出當家之位後仍在發揮影響力,指導剛成年的兒子,而政宗接棒時,輝宗時代的臣子也仍然留任,與政宗自己的近臣一起行政。



換句話說,輝宗在退隱後仍然是具有重要影響力的「老當家」,做法跟他父親晴宗並無別緻。年輕時積極爭取權力,離任後也仍然積極參與政事,反映出輝宗的權力欲非同一般,用現代的俗語來說就是「積極刷存在感」了。



另一個最能看出輝宗積極地掌握權力的跡象,便是起用了來歷不明的遠藤基信為重臣的措舉了。伊達家位份分明,政治大多由宗族跟累世仕奉伊達家的家臣來處理。遠藤基信的出現雖不致於打破這格局,但在伊達家的家史上算是一個特異的例子。



基信的才幹就連政宗老後回想起來,都依然記憶猶新。政宗稱讚基信「凡事都能準確預測,總比其他人多想幾步」,可能基信就是這種才能才獲輝宗重用,成為伊達家當時的「外交部長」。而且,輝宗對基信的重用程度甚至比政宗任用同樣出身低下的片倉景綱有過之而無不及。



君臣相知相敬的美談先放一邊,考慮到現實政治層面,以及上述輝宗的權力欲,輝宗與基信的關係與基信成功躋身伊達家的決策層,正正反映了輝宗想借基信來與老臣們之間取得平衡。



換句話說,基信的權勢和權限正正是輝宗權力膨漲的象徵,後來輝宗遭畠山義繼挾持而死後不久,基信也隨主殉死而去,輝宗的權力也因此意外地「順利」過渡到政宗手裡,否則基信會否得到重用,也是未知之數,甚至重演當年父親與中野、牧野的對立也並非不可能。

伊達輝宗之墓 (山形縣高畠町)



上面已提到,輝宗通過基信在外交上發揮作用。輝宗時代的對外工作,尤其是對遠方勢力,如織田信長、後北條家的交流,都是由遠藤基信專門負責,其他家臣沒有積極的參與其中,而跟奧羽地區的諸侯作交流,也有大半是通過基信,或者是輝宗本人自己負責。外交工作權的集中化也是輝宗時代的重要關鍵,比較以前跟以後的伊達家當家,如此這般的在外交上「大權獨攬」,也是十分少有的。不過,有趣的是,與輝宗的做法較為相似的人也是存在,而且就在不遠處的山形,也就是輝宗的大舅子最上義光。



然而,兩者的背後情況不盡相同。義光是因為最上家宗族不和,兄弟寡少,不得不親力親為,與第一重臣氏家守棟二人同心,而輝宗則是有人有選擇下,卻大權在握,雖然仍有宗族在協調,但輝宗的自主性仍然是十分大的,這也是不少研究伊達家的學者最近數年才留意到的事。



以上可見,輝宗自登上政治舞台到淡出,直到死於非命為止,都一直是志在活躍的人物,絕對不是只為營造「奧州王」政宗霸業的過渡人物,我們甚至可以說,政宗日後的霸業很大程度上建基於輝宗的努力上。這並非單純的「父愛」,這位「龍之父」本身的「霸氣」也是十足有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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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則留言:

  1. 華文史圈還是停留輝宗為政宗作準備的刻板印象
    輝宗主理外交缺武威,相對政宗威名遠播
    英雄譚的說史有這種不客觀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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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沒辦法,大河劇跟遊戲影響力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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