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責:小編 陳家倫
「……如果你們(豐臣家)提前三年,或者晚三年也好,但現在這個時候的話,我覺得無能為力,遺憾不已。」(福島正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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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島正則得知大坂方舉兵時的反應。 |
進入本書《豐臣政權與大坂之陣》的中段5-7章,可以說是進入本作的第二階段,在第一階段中,我們如前所述,可以看到德川家康如何花費近十年「裂解」豐臣家及豐臣政權的同時,又透過建立幕府及成為「源氏長者」等方式,建立新權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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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煒權:《豐臣政權與大坂之陣》 |
在這之中我們能看到豐臣政權與德川家康及幕府之間的明爭暗鬥,以及最後在彼此運作下,皆大歡喜的慶長九年「豐國祭」的形成。
「二條之會」
在第五章~第七章中,作者花費三章特別講述豐臣政權及德川家康之間的三個大事件,分別是第五章
詭譎雲湧談述豐臣秀賴及德川家康在慶長十六年(1611年)三月二十八日的世紀會面「二條之會」。
以及第六章 禍事忽至及第七章 大坂騷然談述俗稱「方廣寺鐘銘」事件的「東山大佛鐘銘事件」,以及連帶後續有連動的「片桐且元暗殺及出走事件」。
與前面提及的豐國祭相同,在五~七章介紹世紀會面「二條之會」中,作者大量引用當代人的日記如德川家康的幕僚黑衣宰相以心崇傳的《本光國師日記》,又或是時代接近的幕府方的紀錄《當代記》、《駿府記》,以及代表豐臣方立場的親豐臣方公卿或寺社人員所寫的日記《時慶卿記》、《舜舊記》,乃至豐臣方與片桐且元關係密切的片桐家臣山本豐久所寫的《山本豐久私記》以及片桐家的(《片桐家秘錄》)《片桐記》與片桐且元關係密切的豐臣家臣今木一政(淺井一政)所寫的回憶錄《今木(淺井)一政自記》。
透過這些相關人士所留下的相關紀錄,同時輔以島津、細川等諸大名所留的史料、書信以及傳教士陸若漢等各地大名及外部旁觀者的視角,讓我們可以透過豐臣、德川及外部人士的視角還原上述三個事件。
當然,作者也不是人肉維基,只是毫無意思的搬運史料,作者除了翻譯相關史料給我們中文讀者的同時,也透過分析利弊,再加上分析現代日本學者的看法分析後,作者夾敘夾議並透過史料來介紹此「二條之會」。
作者不但分析了為何德川家康及豐臣秀賴期望此次會面,以及背後的政治盤算,兩方及各大名與大坂、京都地區民眾的反應及與論的風向。
更也介紹豐臣家的片桐且元及德川家的京都所司代板倉勝重在這之中扮演的腳色。
這場「二條之會」對於當時的日本來說,可以說是不言而喻的世紀峰會,雖然會面僅有短短數小時,但是彼此切磋準備,至少都經歷數周甚至數月的長期交涉及摩合,從事後豐臣家給予德川家及家臣等相關與會人士的回禮來看,這次的會面,絕對不是單純的「老爺爺想看看自己的賢孫婿」,於是買了新幹線車票立刻在京都會合的臨時起意,會面分別代表了豐臣家及德川家兩個新崛起及舊權威的兩個存在,其意義就有如當前國際情勢,中美兩國元首習近平及唐納川普的中美元首會面的世紀峰會-「川習會」,幾小時的會面背後,需要兩方幕僚長期的磋商,並引起世界各國(相當於諸大名、貴族及朝廷與京坂百姓)關注峰會的經過。
整體而言,「二條之會」是皆大歡喜,此次會面兩方都很滿意,也讓關心緊張情勢的諸大名與京坂(京都及大坂)百姓、貴族及寺社勢力鬆一口氣。
另讓筆者特別關注的是,作者提到了幾則江戶時代談及「二條之會」的故事集,當中讓筆者特別關注的是福島正則及加藤清正與淺野幸長三人的定位。
比如成書較早的小早川能久《翁物語》 便提及三人在二條之會中
「有老翁說慶長年中,家康公於京都二條城邀見秀賴公,當時加藤清正、淺野幸長二人一心守護秀賴公,在其左右形影不離。……家康公深深感念清正忠義之心。這時,福島正則本當扈從秀賴公,但終不成事。他向外宣稱自己得病了,只好留在大坂。時人嘲笑福島說:「福島是一個總在關鍵時刻詐病之徒」。其實家康公沒有設法阻止福島參與扈從秀賴的工作,這一切其實是福島和清正、幸長二人商議的計謀:由清正、幸長二人抱著視死如歸之心,在二條城致力保護秀賴,他們兩人也終於作出名留青史的忠義之舉。另一邊,由於秀賴的母親(茶茶)不想將秀賴的安全假手於外人,有損豐臣家名譽。福島既為秀吉公的親戚,他握住主母夫人之手說:「屆時真有不測,我將引火燒毀大坂城,然後切腹謝罪,夫人不用多疑」。總之,福島、加藤、淺野三人商議後,決定加藤、淺野兩人護送秀賴公上京,福島對外詐病,留在大坂,以防萬一。他們的計劃深謀遠慮,足見太閣秀吉公慧眼識人、用人唯才。」(~小早川能久《翁物語》)
雖然這段福島正則詐病而駐守大坂城的說法無法證實,實際上從當時細川家或是幕府的資料可以確定當時福島正則可能真的是大病一場,才只能缺席「二條之會」,但是從《翁物語》此段可以看出福島正則仍具有忠義的形象,並與加藤及淺野分頭合作保護豐臣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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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條之會傳說福島正則詐病幽會主母 |
但是隨者時代越來越後,江戶時代的故事集裡福島的戲份越來越少,反而襯托的是加藤清正與淺野幸長的忠義形象越來越被放大,形成我們現在常見形象的加藤清正的忠義形象。
這類歷史人物隨者時代演進,在文學作品及世人評價之間的變化,即使江戶時代的資料未必為真,但是也值得我們了解我們熟知的武士形象是如何形成,以及不同時代的人如何對一件事及一位人物的理解。
但是值得注意的是,在這次「二條之會」的會面中,作者特別透過徵引史料帶領我們還原當時的情況,當中包含福島正則、加藤清正、淺野幸長及藤堂高虎等豐臣恩顧大名在世紀之會中扮演的腳色,以及同時強調加藤清正及淺野幸長與福島正則在同時是豐臣家恩顧大名的同時,他們與德川家的密切關係,作者特別提及加藤清正與淺野幸長與德川家康之子德川賴宣(妻為加藤清正之女)及德川義直(妻為淺野幸長之女)的姻親關係,以及二人在世紀之會中做為政治處女秀的賴宣及義直的護衛。
而「二條之會」後數日,在四月初,德川賴宣及德川義直更做為德川方的代表前往大坂拜見豐臣秀賴,雖然德川家康未出席這次大坂參訪,但是德川家兩位公子拜訪豐臣家年輕當家,也相當於「二條之會」後的「二次會」,此大坂之會不單單是政治新秀的賴宣及義直二人的政治舞台,也是象徵豐臣與德川之間新世代交融的一場活動,更也因為此次三位年輕貴公子的大坂之會,讓京坂的人們更放下心來。
換言之「二條之會」的世紀峰會絕非二元對立的豐臣X德川的對立之會,而是背後彼此之間的關係遠比我們想像的複雜。
「豐臣世代的凋零及德川世代的興起」
「二條之會」雖然對於豐臣家及德川家來說,是皆大歡喜的結果,然而對豐臣家真正的考驗,以及德川家長年「裂解」豐臣政權的成果卻慢慢的在二條之會的三年之內一一浮現。這現象便是豐臣世代的凋零及德川世代的興起。
豐臣秀吉統一天下,並親自號令天下十餘年,其威光自然是遍布全日本,尤其是其透過前章所提及的賜豐臣姓」及「羽柴之苗字」以及「清華成」、「公家成」及「諸大夫成」的方式建立一套新的豐臣秩序,號令天下。
天下諸大名也大都與豐臣政權建立臍帶,成為豐家武士的一份子。
德川家康也當然深知這一點,畢竟他自己也是此「豐臣秩序」的一份子,因此若強硬拆除天下諸大名與豐臣家的關係,若手段過於粗糙,對於其未必是好事。
因此作者點出了德川家及幕府的其中一個致命的殺招,那就是既然我無法強硬改變「豐臣世代」的立場,那我就投資在「豐臣世代」大名的下一代,透過婚姻及賜與大名二代「賜德川姓」及「松平之苗字」建立起彼此之間的關係,將之納為「德川武士」體系的一環。
畢竟在當時的武家的忠誠觀概念中,武士的忠誠關係是限於本人,到了隔代便需要重新確認,也因此與其強硬裂解父執輩的豐臣世代,不如將目標放長遠投資在他們的下一代,讓他們成為天然的「德川世代」。
(延伸閱讀:
改名也是政治-解說戰國武士的名諱意義
https://sengokujapan.blogspot.com/2017/10/blog-post_4.html
)
上述提到的加藤清正、淺野幸長等大都是受過豐臣秀吉恩澤的「豐臣世代」,但是他們的子孫「加藤忠廣」又或者島津家的「島津家久(島津忠恆)」及最上家的「最上家親」、加賀前田家的「前田利常」,這些大名二代本身便與豐臣家臍帶不深,如今又或迎娶德川家之女,又或者長年隨侍德川家康並受其名字賜字,又或者得到了「琉球真香」的1609年薩琉戰爭結束後的記得利益,隨者關原之戰經過十年,「豐臣世代」大名大都開始陸續交棒,而「德川世代」則開始在政治圈中扮演要角,而這便是長年下來,在豐臣家引頸期盼豐臣秀賴成年改變局勢時,德川家長期投資大名二代潛移默化為政局帶來敲敲變化。
也因此在大坂方日後與德川及幕府關係惡化,而向諸大名求援時,我們能看到這些與豐臣家臍帶不深的「德川世代」紛紛回覆豐臣家
「…當年我家遵照石田治部(三成)的指示協助豐臣家,本以為就此家破人亡,沒想到家康公不但寬恕我家,而且還保證我家領地如初。為了報答這份恩情,這次我和島津家必然支持家康公,恕我家不能幫助你們了。」(島津家久)
「……我和前田家自石田三成之亂時便成為家康公的親家,全天下都知道我們兩家交情甚篤。」(前田利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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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島津家久得知豐臣秀賴請求支援對抗德川及幕府時 |
除了德川世代的興起,更糟的是,到了慶長十五年以後,加藤清正等所謂的豐臣世代大都已經步入中年甚至暮年,垂垂老矣,結果從慶長十六年(1611年)~慶長十九年(1614年)之間,垂垂老矣的「豐臣世代」陸續殞落。
加藤清正、淺野長政、淺野幸長、堀尾吉晴、池田輝政、前田利長與真田昌幸等「豐臣世代」陸續死去,尚存於世的福島正則也病號不斷,早已失去當年賤岳七槍之勇。
逝去的「豐臣世代」背後,則是受德川家恩顧的「德川世代」真田信之、加藤忠廣、淺野長晟、堀尾忠晴成為主導自領國國政的新世代君主。
雖然筆者無法判斷,是否前面的「豐臣世代」大名若在大坂與幕府決裂之時,會否站在大坂一方,然而可想而知的,與豐臣家毫無感情,更與德川家關係密切的「德川世代」諸大名們,在被迫選擇在大坂與幕府之間進行「站隊」的時刻,他們會比起所謂的「豐臣世代」的父親們更加毫無猶豫的導向德川幕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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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豐臣家引頸期盼豐臣秀賴成年後扭轉頹勢 然而時間卻是推動者曾受豐臣恩故的大名們凋零, 以及與德川家關係密切的年輕世代大名的興起。 |
或許這也就是 本書作者在序的最初一開始所引的福島正則得知大坂方舉兵時的反應。
「……如果你們(豐臣家)提前三年,或者晚三年也好,但現在這個時候的話,我覺得無能為力,遺憾不已。」(福島正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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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島正則得知大坂方舉兵時的反應。 |
但是即使如此,作者仍強調,直到慶長十九年七月為止,豐臣家與德川家康及幕府的關係仍不到決裂,德川家康也沒有打算徹底消滅豐臣家,更不是因為「二條之會」發現豐臣秀賴英明神武,認為德川秀忠無法壓制,而決定盡速了結豐臣家。
實際上觀看史料,我們也確實看不出 德川家康在這三年有做類似的殲滅豐臣家的布局,然而十多年來德川家長期「裂解」豐臣家及豐臣政權,以及分化豐臣家與諸大名關係,乃至與「德川世代」的天下諸大名建立關係,也確實在十多年內潛移默化地讓天下局勢隨者時間發展,逐步導向德川家,而不是豐臣家中心期盼的
豐臣秀賴成年,天下歸心,「百姓無不懷念我秀吉」的榮景。
就在這背景下,一件突如其來,事先不可預期的禍事在多重因素下突然降臨,成為讓豐臣家與德川家關係走向決裂的禍事,此禍事便是俗稱「方廣寺鐘銘」事件的「東山大佛鐘銘事件」。
《豐臣政權與大坂之陣》讀後心得
《豐臣政權與大坂之陣》讀後心得(上)暗潮洶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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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臣政權與大坂之陣》讀後心得(中之壹)新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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