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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2月15日 星期五

詳論武田勝賴功與罪(終)武田家的末路從何來

眾叛親離下 切腹自盡的武田氏當主 武田勝賴 (平岳大 飾演圖取自大河劇《真田丸》)



武田氏與朝倉氏一樣,在信長的銳意狂攻下,在一夜間兵敗如山倒,筆者在此一連串的論說中,反覆想強調的不是勝賴做對了所有事情,也不是要說勝賴對武田家的滅亡毫無責任,因為這個責任怎樣也得由他來負。只是,勝賴成為實際的武田家督至滅亡的大約十年間,其治政及方針並不是愚昧、無能、低能,內外有不少的問題及困難纏繞著武田氏及勝賴,比老父時強大數倍的敵人,繼任後的家中分裂及對立。中間發生了長篠合戰及御館之亂,令問題更進一步惡化,最終就在十年後滅亡。勝賴在這十年間並不是什麼也不做,坐以待斃,但奈何令其束手無策的問題太多。時不予我、眾叛親離、四面楚歌、強敵當前…這些最糟糕的狀況,不幸地幾乎在同差不多時間內發生在勝賴的眼前。縱使作為戰國大名甲斐武田家最後的家督,滅亡的責任是責無旁貸也好,但事實上,勝賴不過是在面對信長的天下布武的暴風之中,代表武田家上斷頭台的代表而已。信玄的內外政治決定所帶來的結果,以及武田家內部包括勝賴在內的派系對立,都使武田氏的力量趨向弱勢。



為什麼勝賴會在眾叛親離、四面楚歌的情況下滅亡?有份叛離的穴山信君把此歸咎於勝賴「用讒人亂、不聽親族諫」,最終滅亡時「一族士卒不動干戈,一時離散」。所謂的「讒人」,當然是指甲陽軍鑑也有重點提及的跡部勝資及長板釣閑兩人,至於「不聽諫」,乃指勝賴移到新府城一事。這些指控當然是穴山信君自我正名的說辭,但當中的批判是否真實,早有史家論及。簡而言之,勝賴重用以上兩人,並不是勝賴開始,跡部及長板兩人都是信玄時代派到勝賴身邊的重臣,他們的權力,尤以跡部勝資在長篠之戰後,漸漸增大,但卻遠遠未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因為武田家親類、重臣仍健在者眾多,武田信豐、小山田信茂都在決策高層,以上兩人的權力增大,乃長篠之戰後的權力重組下的部分產物,同時也代表勝賴權力擴張意向的象徵。 這就引起了原本參與政策而又被摒出核心的人不滿。


穴山信君此番說辭,本身固然存在政治因素,但從此看到,勝賴的權力增大,令武田一門及譜代重臣感到不快是不爭的事實。不過放眼當時的各大名家,權力集中是大勢所趨,也是歷史上必然發生的,這並不是勝賴的錯。若只片面地歸咎於勝賴,則代表為批評而批評而已,不是什麼卓見。 從結果來說,勝賴廣招埋怨,是作為當主的最大失敗。這跟九州的大友義統及越前的朝倉義景一樣,到危急存亡之時,才被所有家臣、親族背叛。這個除了說人心難測,也只能說勝賴無維繫人心的能力及魅力。這點也是肯定的事實。


故此,一如上面所說,武田家重新振作的確是時間問題,但信長卻不會給予這個時間。更甚的是,信長及征伐武田的總大將.織田信忠在木曾義昌倒戈,開闢了侵入甲信之路後,選擇先滅武田,上杉景勝如不是因為本能寺之變,恐怕滅亡也同樣是時間問題而已。 但與景勝不同的是,沒有正當地位及支持的勝賴及其武田家乃一盤散沙。信玄高舉的「人是城,人是牆,人是石垣,仇恨是敵人,友情是盟友」,諷刺地在勝賴時代,發生了長篠之戰及高天神城之戰兩大敗戰後,十年內盟友成了敵人,武田之城牆也「城破牆崩」。另一個信玄高舉的口號「疾如風、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動如山」,也如實的反映在武田家的滅亡內:其滅亡疾如風,滅亡的過程徐如林,而敵人(信長、家康)兵鋒的確侵略如火,至於武田一門、重臣的舉動也如穴山信君所示般不動如山…這究竟是對武田勝賴的玩弄,還是經不起改變的武門名家.武田氏應壽終正寢的當然結局?

2017年12月14日 星期四

詳論武田勝賴功與罪(3)外交與戰略—御館之亂與第二次高天神城之戰

武田勝賴像(JR甲斐大和站前)

有關長篠之戰後的另一個問題,便是不少人已把此戰跟七年後的天目山之戰直接地連接起來,彷彿長篠之戰之後,立即便進入天目山之戰,然後武田家便滅亡了…所以出現了以下的圖式:

長篠之戰出陣錯誤→衰亡→眾叛親離→家破人亡→勝賴的錯

可是,長篠之戰又是否真的令武田家立即一落千丈?這倒是「反勝賴」的人沒有想想的重點。大概是因為「遲早滅亡了,其間做了什麼也沒有意思」吧?但事實上,長篠之戰敗北,雖然真的損失了很多有力的將領,但長篠之戰後,武田家的領地卻沒有立即支離破碎。當時失去的,只是天正三年征戰時奪取到的東美濃及遠江一部分而已。遠江的重鎮高天神城仍然是武田家的,這也就證明長篠之戰的敗戰只是在人事資源上,以及武田家顏面上受到較大的損害,實際的大損害還沒有出現。之後的勝賴及武田家也沒有絲毫的敗色,在東日本仍然三強之一,不同的只是德川家康在信長的保護下,沒有亡在武田之手上,並且依然是威脅武田的一大存在。這樣去看的話,要醫好長篠之戰所帶來的痛楚,其實只是時間上的問題。但不幸的是,這個看似簡單的「時間問題」,對這七年間的武田家來說,卻是至難得到的寶物。

影響了武田家命運的,有兩大事件,即天正六年的上杉御館之亂與天正九年的高天神城之戰。其中較受爭議的,便是天正六年的御館之亂的問題,在此簡單說明一下。

剛打敗織田軍的上杉謙信暴斃於春日山城,這個突發事件所引發的景虎.景勝家督爭奪戰,傳統都說勝賴為利忘義,支持景勝,因而結束了甲相同盟,最終遭受到織田、德川及北條的三方夾攻,而受恩於勝賴的景勝卻沒有做什麼;因此勝賴的外交拙劣,是另一個武田滅亡的原因,也是勝賴不足的地方云云… 筆者從此看到這些說法,當初也覺得似是有理的,尤其是由甲相同盟變為甲越同盟後,武田家的確面對織田、德川、北條三方的夾擊,勝賴的決定的確是影響深遠…不過,筆者再細心思考後,卻認為並不盡是如此。

首先說勝賴貪圖上杉景勝的五百兩黃金(《甲陽軍鑑》稱一萬兩)及割讓東上野的引誘,而選擇離棄景虎(始勿論三郎景虎是何人之子,但出自北條一族已是沒錯)之說,從史料上來說,只是說出了其中一個表面。事實上,勝賴本來希望的是對景勝、景虎兩方進行斡旋,也就是勝賴首先考慮的是停止戰事,這當然是因為考慮到北陸的柴田勝家等織田軍的動向。而另一個原因,便是勝賴不想捲入這場內亂之中。事實上,當初勝賴之所以會介入事件,乃因北條氏政出兵遲緩,而無法幫助景虎扭轉逆境,而請勝賴出手。這個要求,站在甲相同盟的角度,無疑是理所當然的,對北條家的角度來說,更是有理。可是站在勝賴的角度,這卻是一個燙手山芋。無論幫任何一方,也存在危險,勝賴的決定,只是選擇危險度較低的一方而已。而對武田家來說,景勝方及景虎方都是難以估計的。

有人曾說「選擇景虎不就是最好了嗎?這樣北條、上杉、武田三方便可以一同對抗織田、德川啊!」可是,一方面勝賴事實上沒有選擇任何一方,御館之亂最終因為景勝方破壞和約而結束,勝賴事實上並沒有出兵幫助景勝。再者,筆者認為以上的想法並不是對武田家最好的。上杉(北條)與北條連成一氣的話,究竟是不是有利於勝賴及武田家是關鍵,如果北條、上杉都選擇與織田、德川聯手的話,那勝賴面對的,不是三方圍攻,而是四面圍攻了。當然景勝也有這個可能,但相比受北條影響的景虎,大抵會肆意行動的風險較低。最終也證明,在武田家滅亡為止,景勝方都在盡力抗戰,就算曾尋求與信長的妥協,也有知會勝賴及交換情報。反觀北條家,在天正十年的戰爭中,即使織田信忠要求氏政從上野侵入,但最終因為氏政欲侵駿河而延遲出兵,最終信長對北條的不信任,及轉而侵攻北條,一部分的原因,與信長對氏政的貪婪感到不安有一定的關係。 雖然有點結果論,但不得不想想,兩年後的氏政與「如果」的未來的氏政會不會有出入,當然無人知道,但跟氏政一同生存在戰國時代數十年的勝賴,理應十分了解氏政的為人,作出這樣的選擇也未必是拙劣。

至於天正九年的高天神城之戰,這得先交代一下事件背景。御館之亂後,與北條氏決裂的勝賴在天正七年八月在伊豆沼津築城,因而刺激了北條氏政並進行的攻防戰。這是武田、北條兩家關係完全對立的一年。同年九月,北條氏政便向德川家康招手,一起夾擊武田勝賴,又在沼津附近的泉頭築城以牽制之。另一方面,武田勝賴便聯同里見、佐竹等反北條勢力作反包圍(靜岡縣史所收。北條沒有行動下,勝賴便在同月下旬於江尻把家康打退,整個天正七年,武田家對付德川、北條兩家,還是沒有出現敗色的。當然,被挾擊的問題已出現。到了天正八年四月,勝賴與氏政之間在三島所打的伊豆沖海戰,以武田水軍的勝利結束,在下半年的六月七日,終於以氏政退到小田原,七月以降兩家在伊豆保持著緊張的狀態,從史料上看不到北條家有壓迫武田之勢。即使已到了家康與氏政聯手的現在,還是可以支持著的。同年八月,勝賴寫給穴山信君的書信中「氏政就算有什麼舉動,都不會動真的…到時大概家康也會出兵,田中、小山、天王山以下該地諸城必須小心修繕」。這就看到勝賴已預想到氏政與家康早晚都會有行動,故才命在兩者之間的「軍事代表」穴山信君小心提防。天正九年三月二十九日,即高天神城被織田、德川方奪取後七日,武田水軍再在久龍津打敗了北條水軍。

以上從天正七年到天正九年四月為止的3年間,武田與北條之間的軍事行動來看,北條給予武田的壓力實在很少,而且在所找到的史料中,也找不到北條氏政有足以牽制武田家的能力及得到勝利。北條氏政即使已與勝賴完全決裂,但勝賴為了彌補北條的敵對,與里見、佐竹等反北條的關東大名保持合作以牽制之,所以,沒有織田信長的狂攻,北條氏政也不是即時的威脅。

那為什麼勝賴會棄高天神城於不顧?家康從天正五年開始為奪回高天神城而進行的付城包圍戰略,到天正九年才完全奪取,這四年間,勝賴對高天神城的支援事實上沒有減少(到了天正九年落城前數月才完全停止)。勝賴不能自由行動,第一當然是氏政與家康的同盟,令勝賴有所提防。而且自長篠之戰之後奧三河被奪,高天神城所處的北遠江也是山丘地帶,行軍不易,再加上當時勝賴正與家康背後的信長進行交涉,希望盡可能阻慢織田方的壓迫(雖然最後失敗了),高天神城之戰時,勝賴一旦真的出兵救援,那麼交涉就變會難產,最終的三家滅武田的事實也早晚會出現。當然,這是勝賴當時的考慮也說不定,但現實上信長早早已決定滅亡武田家,勝賴的盡力只是在尋求僅存的可能性而已。另外較次等的史料如《甲陽軍鑑》則指勝賴是十分想出兵,只是家中家臣反對(事實上當時從駿河口到東遠江也是太遠及多阻礙,現實上存在困難),又說勝賴不想刺激家康背後的信長云云。

而另一個事實可從有關第二次高天神城之戰的第一手史料看到,這個史料是一封信長寫給刈谷城主水野忠重的文書,其中的內容為信長方獲取從高天神城放出的箭書,其書寫著「如助城內兵士之命,則連同附近的瀧坂、小山及高天神三城一併交出」,收到箭書的信長相信這是真心的請降,沒有做詐。同時信長認為「雖然得到三城後,遠江一國得到完全入手」,表明這實在是件好事,同時也知道家康及其家臣辛勞,但卻說「 一、兩年內將出兵駿、甲」,直撲武田本處,所以現在看見勝賴沒有來救的信長建議「(勝賴)無法從後來救,即棄高天神、小山及瀧坂於不顧,結果將令駿州各所諸城無法久持」,希望忠重把這個訊息告知家康及德川家臣,讓家康等人考慮。

從以上可看到的「事實」是,主守將.岡部丹波守真幸見未有援軍而決定投降,但信長為了大力宣傳「勝賴見死不救」以及認為「此城一失,駿州諸城皆不攻自破」,於是向家康表達「拒絕接受投降」的意見,最終家康也同意了,集武田家各地各眾守備的武田守軍,最終就與城共枕。這一點不單令人心進一步離散,也說明了勝賴在最後期,已無力應付信長、家康的夾攻,勝賴救不了,信長及家康也棄之不救。於是城中上下便與城共枕,這就是第二次高天神城之戰的實情。

這個事實令無法來救的勝賴盡失人心,觸發了翌年木曾義昌的公然倒戈,也就是信長所期待的連鎖反應。固然勝賴不論想不想救,最終救不了高天神城而引起的震盪,勝賴是逃不了責任,無疑沒法解救高天神城,勝賴也得負責,卻也是無能為力之事(與北條絕交當然有影響,但也說了,與北條同盟也不見得一定是好)。這個跟豐後大友宗麟、義統父子的宗教政策混亂、能力不足令群臣猜疑反抗,進而被島津北攻的情況並不相同。

無論如何,最終勝賴救不了高天神城的政治、軍事方面的損失足以引發武田家數個月後的滅亡。勝賴在選擇不多及諸多制限下,也無法出兵,這是更令武田氏走入絕景的一個重要事件。這個錯失,並不能單單以勝賴「無能」來指責,把以上的種種因素考慮後,武田軍的行動選擇老實說是所餘無幾。木曾義昌的倒戈,以及信長信心滿滿的奏請朝廷封武田為「東夷」、「朝敵」等大義名分出兵。繼而小山田信茂及穴山信君先後倒戈,武田勝賴已到了最倒楣的谷底。

詳論武田勝賴的功與罪系列
詳論武田勝賴的功與罪-戰國史上最有名「敗家」子?(一)
http://sengokujapan.blogspot.tw/2017/12/blog-post_44.html

詳論武田勝賴功與罪(二)—長篠之戰後的武田勝賴

http://sengokujapan.blogspot.tw/2017/12/blog-post_11.html

2017年12月11日 星期一

詳論武田勝賴功與罪(二)—長篠之戰後的武田勝賴

大河劇《真田丸》中的武田勝賴(平岳大 演)

武田勝賴的治政時代,基本是沿襲信玄時的治政政策,大抵說他積極性不足也是事實,但也不能說勝賴什麼事也沒有幹。長篠之戰後的武田家,對於領土擴張(尤其是向西方的擴張)已是不太可能,這便關係到武田領國的經濟問題。第一大問題當然是財源。武田信玄時代的領國重視農業收益,再加上領國內各金山的產金作補助,還有後來併吞駿河後的東海道水運的滋潤。不過,目前來看,水運畢竟不是自家事,沿線各領主的水路控制權及政策也會左右水運的暢通,事實上目前還沒能夠準確算出駿河到手後,對武田家的幫助有多大,但肯定的是併吞駿河是開啟了武田家繼續今川義元「東海道稱霸」的舊路,進一步跟取今川而代之的德川家康為敵。

至於甲斐的金山,其實出現衰退是在天正五年前後,而真的處於停產或無法大量生產要到江戶時代。富士郡身延的湯之奧金山的產金,也到了元祿年間才大幅減少。所以勝賴面對的,是如果在產金開始減少的這幾個年頭,好好經營下去。武田家的商貿,在信長進行貿易封鎖之前(長篠之戰前),武田家的確控制了東山道的街道,結合與上杉景勝的聯盟,確保了從日本海方面獲得海鹽,因此從文書上找不到勝賴說貿易方面出現很大的困難(但無可否認領地停止擴張,令年貢及收入都受到影響)。

另外一個主要方法當然就是加強土地控制,也就是檢地及加速商業流通以換取收益。在勝賴的在位期間,多次的檢地(指出檢地)、直接掌握信州商人及藏前眾,增大財源,由信玄時代的以外征擴張賺錢,改為重商主義(這當然是因應了戰局改變而來的)。 同時,考慮到躑躅崎館的城下町已到了一定的飽和程度,無助於增大收益的目標,所以為經濟、政治的目的,勝賴在末年接受穴山信君的建議(《甲陽軍鑑》),命真田昌幸建築新府城,以把整個重心從甲府改到新府。

改遷主城,其實在武田家的歷史上也不是第一次,武田信虎由石和移到甲府,也曾引起反逆,故改都而引起不滿也不只是勝賴的問題,並不能說是勝賴愚蠢。至於勝賴選擇新府的主因,其一在於新府位處的七里崖比防守能力不高的甲府具優勢, 再者,附近為甲斐源氏始祖.武田信義進入甲斐時曾居住之地,具有權威作用。另外,建設新府城為新中心亦有利於領國的發展(雖然從滅亡的結局來看,那個時候做這些事或許已是多餘的),新府城下的平原地比躑躅崎館廣大,發展城下町的條件也較優厚,而且從宏觀來說,新府順著富士川可下駿河江尻,距離信州佐久郡也比較近,故新府事實上乃位於武田領國的中心區域的新都。

新府的建設本身是具有戰略眼光的,改到新府城亦並不是錯誤,新府城的設計集築城術最高水準於一身的城池,其地點及針對點完全是為了防止來自駿河方面的進攻,配合信濃的據點高遠城成為武田領國的兩大軍事重心。可是理想下的問題也特別多,傳說建城的負擔卻惹起木曾義昌的不滿而促使他叛變;財政政策對於國人層及農民來說,是十分困難的負擔,也終引起一連串的不滿及暗潮洶湧。

就連原本提議建新城之一的穴山信君,在武田滅亡後卻反過來批評勝賴強遷新都乃令重臣不滿、失人心的失政。所以信忠攻入信州時,除了仁科盛信的高遠城外,大都不戰而逃,這種情況令織田軍加快長驅直進,令未完成的新府城未有發揮其功能便被離棄, 這與其說勝賴一意孤行下惡果,不如說具半獨立勢力的一族、重臣眼見利益受損而無視戰略眼光,甚至前後矛盾,織田軍的來攻快,武田家也崩潰得疾如暴風。

平心而論,勝賴的一系列的改革,在對付信長及家康上是必須的,只是7年內整個戰國出現太多的變化,首先北面的上杉謙信猝死,引發御館之亂,實力大不如前。一方面,西方的本願寺一向一揆被織田信長一一討平,連毛利氏也開始遭受反擊。

反觀武田家內一族、外樣國眾的發言權及自立能力高,同時外無強援的勝賴要對付信長的話,只用國人的支持是不夠的,因為國人的向背本來就不穩定,長篠城的奧平氏不就是好例子嗎? 及至木曾義昌的謀反,的確是勝賴改革下的一個反發,這與其說勝賴是「政治低能」,不如說當時的武田家在信長的銳意針對、與德川、北條交戰下,實在難以平穩經營。從一般的政策構思來說,改革事實上並沒有錯誤,只是阻力及時間不足等成為至大的阻礙。

反過來想,勝賴在長篠以後的數年,不這樣做的話,又有什麼選擇…?相信也沒有什麼人可以想到,因為已是「如果」的問題。「如果信長突然原諒武田…如果家康突然死了…如果氏政突然與武田講和」不禁要問:這有意義嗎? 而且在勝賴繼位後不久元龜四年,就向家臣的內藤修理亮保證「不會亂聽佞人之言」,可見信玄死後的武田家內部對立十分嚴重,更何況是擁有半獨立能力的國眾?加上討伐木曾時一連串的意見對立、行動不一,已看到整個武田家已是分裂寸前。如果初期的對立都是勝賴的錯/責任的話,作為後繼的勝賴也是要負,但只是因其責而負而已。

所以,經濟面上的真正問題是,信玄死後的武田家面對經濟力、軍事力都完全強化的織田、德川聯軍(而且是比信玄時代的織田、德川強),短短的七年時間不足以讓武田轉型對抗,最終未完成改革,就遇到國人的反抗、家內既得利益者的反感。這是勝賴主導改革失敗的責任,但同樣也是勝賴無奈之處。而且,信長的來襲打從信玄倒向義昭方已開始,這個前代作的孽,由勝賴來承受,勝賴也不是沒有妥協,只是信長不容許而已。這就表明信長恨的,不是勝賴,而是信玄留下來的武田家。

2017年12月10日 星期日

詳論武田勝賴的功與罪-戰國史上最有名「敗家」子?(一)

武田勝賴畫像

今回,筆者想先介紹一下武田勝賴登場並繼任家督後的舉步維艱。

舉步維艱的根本原因是,勝賴承擔了父親武田信玄的兩大負面遺產,直接影響勝賴接任的大事。這兩個負面遺產,其一就是「義信事件」所帶來的影響。

使人對勝賴有負面印象的最基本原因,乃是後世軍記物把義信敗死的事件都算到勝賴的頭上,然後再將武田家滅亡的責任也歸咎於勝賴身上。換言之,有後世的人認為結局成為利益者的勝賴便是在幕後煽動信玄、義信不和的主兇,卻「持家無道」,亡家有責的跳躍思維。但這事件的內在問題卻沒有很多人分析,現在下面簡單說一下。

太郎義信與信玄之間因為政策上的對立而引發的暗然內亂,之所以會牽涉到勝賴,乃因為苦於與上杉謙信對戰的信玄利用勝賴與信長進行甲尾之盟,這同盟的反面,便是三國同盟的崩潰。雖然信玄曾一度努力維持三國同盟,但當面對今川氏真拒絕,並進行與上杉謙信的同盟後,信玄便進行南下的侵略,這個轉變帶來兩大問題,一是勝賴與義信同處於一個對等平面上,兩者都是信玄締結外交關係時的利用物,但現在信玄進行甲尾同盟,及甲駿關係惡化的同時,也代表義信的利用價值及利害關係出現變化。最終父子相爭的結果,除了義信死去外,便是一部分親義信或支持義信立場的家臣也被處分,對勝賴來說,好的是自己成為後繼的首選,但不好的是,被處分而沒有死去的家臣及其一族在勝賴時代卻是隱然的障礙及計時炸彈。他們都把不滿的矛頭,從死去的信玄轉到勝賴身上,最終曾被信玄處罰的曾根周防,他的一族在天正十年的滅亡戰中倒戈相向、穴山信君在個人野心及一族的穴山信邦被處死的原因下,早早倒向織田信長。

第二,義信死後,勝賴成為繼承武田家第一順位的人選。但這正是勝賴的另一個負面遺產。相信大家都了解,勝賴的出身及身份關係,使他雖然成為武田家繼位的第一首選,但勝賴終其一生,都沒有得到武田家代代家督所傳用的「信」字,仍然是「武田勝賴」,也就是從前伊那諏訪氏的元素,在他死前也依然那麼強烈。所以,即使他在十九歲之時取代戰死的武田信繁,成為高遠城主,他仍然是信濃伊那郡的諏訪四郎勝賴,「信玄之子」成分只是其次,最終義信死後,勝賴轉到躑躅崎館至信玄死去,只有兩年,在眾家臣眼中,勝賴的君臨也不過是在沒有其他更合適嗣子下的選擇而已。這使勝賴的政治基礎及資本大為減少,元龜四年,信玄病死於駒場前遺下遺囑,這因為甲陽軍鑑而十分出名「我死之事,隱密三年,決不可外征,要充實國力,進兵京都」,姑勿論可行性及可能性成疑,這也反映了勝賴的政治權力完全依賴信玄的影響力,勝賴也沒有足夠機會鞏固好自己的影響力及威望,便要在父親病死後走馬上任。

以上三大點,不論是武田家家臣及信玄,深明勝賴在背景及政治資本上,都無法成為完美的武田家新當家。在信玄也無法保證下,勝賴對各家臣的統制,也失去十足的力量及斤兩。之後勝賴重用信濃、上野眾也不無理由。遺憾的是,信玄死後的十年間,勝賴在內要面對義信事件帶來的政治餘波、建立個人威信、權力,以及面對家臣團的疏離問題。這對勝賴來說,與其說是「重任」,不如說「重荷」。

勝賴時代的武田家,領國版圖比信玄期更大,「其(勝賴)軍之勢更甚於信玄」,信長曾對謙信說「武田四郎,嚴守信玄軍法,乃是可怕之敵人」,扣除天正三年以前的真空期,勝賴從信玄病死、長篠敗戰以及信長擺脫包圍網並極速膨脹之中,重新組織起來的時間,取決於信長滅亡武田家的決心多少。當時勝賴可依賴的,當然是前期的北條,以及後期的上杉。可是,上杉家因為御館之亂而實力大減,並且同樣受到織田信長的兵鋒威脅。

勝賴最終透過佐竹義重向信長尋求和解,以得喘息機會,同一時間,上杉景勝也曾有相同的嘗試。可是,在信長拒絕下,兩者都失敗而回,根本的原因,與其說是景勝及勝賴的問題,筆者認為兩人上一代的謙信及信玄先後加入包圍網,破壞與信長的友好關係,向來記仇心極強的信長當然難以忘懷。兩人都先後死去,而他們欠信長的帳最終就由他們下一代來清算。景勝及勝賴都不幸地在成為當家的那一刻開始,同時背負了上一代的債。 (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