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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1月25日 星期六

真說「忍者之國》-織田父子攻擊伊賀之謎-


近日,在台灣將會上演一齣電影《忍者之國》,內容背景是取自天正九年(1581)織田信長派兵攻打伊賀國(今·三重縣伊賀市)的事件。

信長攻擊伊賀國的事件成為文藝作品的故事背景,或者在故事中描繪成一個忍者生死存亡事件的安排已經不是第一次,人氣漫畫《甲賀忍法帖》已是先例。

提到信長入侵伊賀,要麼就是他統一天下的「天下布武」的一環,也有些較熟悉戰國史的朋友會說,是為了幫兒子擦屁股。

一般的理解是這樣的:兩年前的天正七年(1579)九月,織田信長的二兒子信雄私自發動攻擊伊賀的軍事行動,但大敗而回,得知事件的信長十分惱怒,嚴令斥責魯莽兒子衝動妄為,但畢竟是親生兒子,兒子的失態就要老父來收拾殘局。

另外,也有人會想到信長出兵伊賀,是因為那裡是忍者之國,都是危險分子,於是信長也將計就計的進行鎮壓。

首先,在先前的文章裡已經指出,戰國時代的忍者雖說有類似現今特務人員的性質,但現在的忍者形象是嚴重被美化誇大,並沒有那麼神,那些大部分都是明治維新以後人們想像而來的產物。

另一方面,伊賀國的武士領主也不都是忍者,伊賀國因為地理上位處群山包圍的盤地,的確有利了孕育出忍者這職種,但那個職業集團只是伊賀國的一個存在,並非所有伊賀武士或伊賀國的人都是忍者。

到了江戶時代,由於伊賀忍者的名氣,不少身手不凡的人也自稱自己來自伊賀,久而久之就讓人覺得伊賀的人都是身懷絕技的職業忍者。

其實,伊賀的武士領主(號稱「伊賀二十八家」(諸說))中,大部分都是數百年以來紮根在當地的領主,他們長久以來居住在封閉的伊賀國山谷盤地之中,熟悉地形是理所當然,但不代表他們都有能人所不能的能力。

在歷史中,他們真正的武器是善用地形自我保護,並且通過各領主間的互動合作,讓外敵難以輕易攻入。反過來說,跟伊賀的武士領主搞好關係,則可讓伊賀成為有用的避難所,伊賀的武士也會為了自保而介入鄰國的紛爭。

那麼,這次織田信雄的入侵行動又是什麼一回事呢?其實有關信雄入侵伊賀的原因,長期以來都按照軍記物的解釋,即信雄為了個人的榮譽以及擴張慾才會入侵伊賀。

後世史家大多也不加思索地套用這說法,再加上前面提到信長怒氣斥責,於是史家在言語之中都多少暗示出對信雄的嘲諷。不過,平心而論,野心及慾望雖說不會沒有,但卻不一定是唯一的理由,而且也不足以用來批評信雄的才幹。

首先,撇開軍記,從當時片段的資料及當時的政局來先,信雄進攻伊賀是時機不對,政治不正確,但並非毫無道理。信雄當時剛得到父親的幫助,成功繼承了北伊勢名門北畠家的當家,並且將已經退隱的「義父」北畠具教殺害,完全強奪了北畠家的地盤(有些說法指具教暗通武田信玄,或者崇拜信玄引起信長猜忌,所以被殺之說,只是後來的傳說,並不真確)

不過,推倒了北畠具教,不代表整個北畠家都聽憑信雄及織田家的擺布,反抗信雄的北畠一族逃到熊野、伊賀等地。此外,那時候也正值本願寺、毛利及足利義昭等聯手對抗信長的時期,即所謂的「第二次信長包圍網」,逃出北畠家的北畠殘黨為了持續反抗,便跟反信長勢力聯手,在邊境地區等待反攻機會。

因此,信雄攻擊伊賀,其實可說是反擊「信長包圍網」的一環,只是,當時父親信長及胞兄信忠正在出兵攻擊叛變的荒木村重,為了對應本願寺及毛利等勢力支援村重,信長期待各地有餘力的部隊出兵助戰,而信雄卻在此時向伊賀出兵,失敗而回,且惹怒了信長。

信長在信中是這樣說的:

這次在伊賀國境犯錯,實在天理難容,日月無光之大誤。估計你這次出兵,就是怕派軍到京畿的話,領國的武士百姓會不滿,於是你手下提議就在領國附近發動戰事,逃避遠征的命令,你又同意了吧?

又或者是因為你年少氣盛,缺乏深思所致,所以才輕信這種提議,最後搞出這種結果來。真是太豈有此理,我感到極度遺憾。

要知道這次在京畿作戰,首先是為了天下,也是對為父的孝心,對兄長的情誼,也是為了你本身。因為這仗成功的話,也會有你的功勞,留名後世。

如今家臣柘植保重和一些家臣卻在伊賀戰死了,實在是不可理喻,難以接受。犯下這樣的錯誤,已經影響了我倆親子之情了

細心閱讀信長斥責信雄的責備信時,我們可看到信長惱怒的,其實就是信雄無視政權指令之餘,而且無功而返,甚至也連累家臣們戰死了,這些失態才是讓信長不滿的主因,出兵伊賀本身並非信長責怪的主線。

還有,要留意的是上述信長的指責其實是信長的想法,不代表完全是信雄出兵的理由,在其他非軍記小說的史料中,有指信雄是為了讓自己在伊勢北畠領的支配更加安定,於是想到攻打伊賀,再把領地分賜給北畠家內留效的家臣,作為懷柔的手段。考慮上述的外圍環境,這個說法是具備合理性的,可備作一說。總之,信雄當時其實沒有迫切要奪下伊賀的理由,傳統的野心說、慾望說很可能只是不知因由的後人所作的推斷而已。

無論如何,信雄初戰失利是不爭的事實。作為對家臣要求嚴格的主君,信長對於無視自己命令,而且是信雄先斬後奏的肆意妄為是最難容忍的。信雄的錯誤就是只犯錯,卻寸功不得,這就更讓信長生氣了。

不過,信長的字典裡還是有「原諒」兩個字的,信雄雖然被嚴斥,但兩年後的天正九年(1581),信長終於騰出手來的時候,也決心給信雄機會,並且讓一家精銳出動,四面圍攻伊賀國,配合伊賀國的領主中有部分率先倒戈,信雄為首的大軍一個月內便完全征服了該地。信長還嚴命周邊的領主一旦發現逃脫的伊賀國領主,必須一一斬殺,據記載,這次征服戰約有數百人被織田軍殺害,其後也有逃亡的領主被追殺。

這事件也深深地在伊賀國當地留下烙印,在江戶時代的地誌、軍記中都重點提到信長一度「滅亡」伊賀的故事,但其實被迫害的只有反信長派的領主,其他領主則得到信長的赦免,他們大多都繼續留在當地,後來在江戶時代成為藤堂高虎的津藩成員。

然而,隨著年代遠去流逝,伊賀國史上首次的「外寇」記憶也越來越多粉飾、加工,慢慢便形成現在類似電影、漫畫那種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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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1月21日 星期二

小特集: 織田信雄四宗罪再審判(4)不自量力挑戰秀吉(2)改易真相

織田信雄

說到改易的經過,其實幾乎沒有可信史料可循,在原始史料上,我們只能確認七月初當時,小田原城快將投降之際,流出了信雄將被改替領地的傳言。這個傳言甚至傳到信雄的領地尾張、伊勢那邊,於是信雄便跟身在領地的家臣說

有關改替領地之說……到今天為止我都沒有收到命令,我向神明發誓這是無中生有的,你們快點去安撫領內上下,不許妄動

同月中,北條氏直投降後,被秀吉命令到高野山接受軟禁,身在戰陣的信雄還指示在國的家臣,當氏直一行人通過領國時作好安排。這也是最後一封信雄作為尾張、伊勢國領主可確認的史料。八月初,昔日的盟友德川家康寫信給信雄的家臣說,已向秀吉說情,對信雄的處置作寬大的安排。這時候雖然已傳出信雄被沒收領地,但在史料上卻沒有提到原因,那時的信雄身處之地也是傳言四起,有傳他去了常陸、秋田、蝦夷、伊予等,但都沒法得到證實。不過,兩年後秀吉出兵侵略朝鮮時,當時已出家,法號「常真」的信雄卻身在肥前名護屋的陣營,顯示他已獲到秀吉的赦免。後來在秀吉死前為止,信雄成為秀吉的御伽眾(陪秀吉聊天解悶的工作),織田家當家之位則交給了信雄之子秀雄,領越前大野四萬五千石。

經過已如上述,首先要問的是,所謂拒絕改替領地而被改易之說是怎麼來的,然後再談談秀吉為什麼要這樣做。

上面已提到,基本上沒能發現可信史料證明信雄是因為抗議改替領地而被改易,豐臣政權也似乎沒有公布理由。先不論其可能性,這個說法主要是出自於後來江戶時代的故事書及一些傳言集。尤其是提到家康功業的書中,都會提到這件事件,藉以帶出家康忍讓,接受秀吉的「無理要求」,保住了日後爭雄的資本,而信雄則成為映照家康高瞻遠足的反面,當上「為一時的榮辱誤了家族」的人。因此,信雄因為堅持不換地而被改易的說法,即使有其可能性,但還是死無對證。

另一方面,為什麼秀吉要改易信雄呢?的確統一了大半個日本的關白豐臣秀吉已無後顧之憂,對信雄也已無顧慮,也不怕他能跟人聯手再反抗自己。這裡還有一個重要的部分不能忘記,那就是這次圍繞著信雄及家康的領地改動的含意。

除了所謂的把家康封入關東外,其實更重要的是伴隨著家康、信雄的改封、改易,秀吉一口氣把自己的家臣們悉數安插在信雄的舊領地,以及關東德川領的周圍。對家康進行無形的包圍自不待言,但對於信雄舊領,秀吉早在傳出信雄改替領地的傳言後不久,便著手安排「交接」。改易發生後的七月底,秀吉可以說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接收了信雄領地,可以說秀吉對拿取信雄領地是早有計劃的,已不由得信雄願不願意了。

那麼,為什麼秀吉對信雄領地那麼垂涎欲滴呢?其實關在於不久後爆發的文祿慶長之役。信雄所領的尾張跟伊勢在當時是太平洋地區重要的物流運輸中轉站,秀吉看中了它的地理條件及經濟力量,有利侵朝時把大後方的後勤物資調到北九州的前線。如果領地依然由信雄把持,勢必不能以最順、最快的效安排轉運。因此,秀吉沒收了信雄的領地後,便把尾張、伊勢等地交給了自己當時的後繼人:秀次。

其實,這招也不只用在信雄身上,數年前藉肥後一揆殺害了前同僚的佐佐成政,再安排了自己的家將加藤清正、小西行長分管肥後南北,也是為侵略朝鮮做的準備。還有同樣是前同僚的丹羽長秀病死後,秀吉立即藉家臣紀律差為由,將長秀之子丹羽長重減封到若狹,把越前及南加賀騰空出來,再安插了跟秀吉關係良好的前丹羽家將溝口秀勝及村上周防守接管,越前也是日本海海運的重要中轉站,從奧羽運來造船的木材通過越前三國湊,再運到山陰、九州。


可見,不論信雄改易的直接原因是什麼,背後也跟當時銳意準備侵朝的秀吉盯上尾張、伊勢有關,而且如上述,這些例子早有前例,並非只針對信雄一人。這也說明了為什麼明明是說成「犯上激怒秀吉」的信雄在一年不到後便自動得到赦免,因為秀吉該到手的已經到手了,也沒有殺信雄的必然理由及必要了。


2017年11月19日 星期日

小特集: #織田信雄四宗罪再審判 (3) 不自量力挑戰秀吉 #1 小牧長久手之戰


天正十二年(1584)初,前年秀吉擁立信雄為新的織田家當家,成功在賤岳之戰中,獲得前田利家倒戈的幫助下,一舉打敗了柴田勝家及織田信孝,兩人也因此雙雙死去。接下來,織田信雄已經沒有對手,可以安坐在織田家當家的位子之中…起碼當時的織田家臣也是這樣認為的。

#1 手刃重臣
不過,事情很快便峰迴路轉,為柴田勝家及織田信孝之死而得益的,還有秀吉。到了三月六日,信雄突然殺害了自己手下的三個重臣:津川義冬、岡田重孝以及淺井田宮丸(史料上還看到溝口氏也被殺害)

一般的說法是指,秀吉自覺織田天下已經盡在手中,是時候要處理沒有利用價值,又愚昧的信雄,於是便設局拉攏了信雄手下的三重臣,使信雄起疑心,並將三人殺害,獲得了攻擊信雄的口實。另外,也有一些親秀吉立場的說法,認為唆使信雄殺人的,其實是後來跟信雄一起對拸秀吉的德川家康,以獲得早日與秀吉決戰的藉口。

不過,不論是哪種說法,基本上都把信雄當成任人擺布的傀儡,接收了這些說法的人便反過來認為,信雄就是當傀儡的料。但事實上又是否這樣呢?以下先說一下這個問題。

根據一手史料,以及成書時期較早的記錄,如《當代記》等,大都暗示被殺害的三重臣或多或少跟秀吉是互助合作,或者有內通的嫌疑。《當代記》更指出其中一個被殺的岡田重孝為「特別受秀吉公關照之人」,於是引起了信雄與秀吉的矛盾。另外,傳教士的報告書中提及,信雄當時希望完全繼承亡父信長的遺志,成為新的天下人,但由於三重臣已向秀吉交出人質,為免人質被害,不同意信雄向秀吉挑戰,於是被信雄所殺。另外,傳教士也提到信雄因為不甘成為出身低賤的秀吉的傀儡,於是拼命一搏,對抗秀吉。

另一方面,《太閤記》當然指信雄是無故殺人,於是被殺害的三重臣他們的家臣一族向秀吉求助,秀吉以三重臣皆為能臣,卻無故被殺,於是決定站出來,教訓信雄。

不管如何,事件的起因是信雄殺害重臣無誤,問題是在史料中,秀吉對於信雄殺人表示極度不滿,而且立即責問信雄因何時殺人。這裡要留意的是,若果信雄殺害自己的家臣的話,秀吉並沒有生氣的道理及名分,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那三人的確是與秀吉有交流的,信雄也是知道其事,才把三人殺害。而考慮到家康當時還沒有參與其中,家康唆使的可能性比較少。

相反,秀吉在收到三人被殺後,在十天之內已完成了對信雄領地的包圍,而且得到了大部分織田家臣及所屬領主們的支持,可見當時的織田家已經大致上倒向了秀吉,信雄被孤立的情況在三重臣被殺後,已是顯而易見。於是,為了避免自己落得與故主之子為敵的政治不利因素,於是在家康公開表示支持信雄後,秀吉便向各地諸侯指稱家康是信雄舉兵的幕後黑手。

另一邊的信雄則以「秀吉恣意妄為」、「對信雄不忠」為理由,以自己為織田家當家的大義名份,開始積極呼籲日本各地的諸候聯手,並得到家康的救助。家康也深感秀吉的勢力已經十分龐大,甚至把影響力伸到自己盯上的關東地區。考慮到要先下手為強,處得主動權,於是家康在事件後十日決定幫助信雄,其且向信濃、紀伊、本願寺等勢力求援,希望他們從後方牽制秀吉。

以上可以看到,信雄與秀吉的對立,並且引發重臣被殺事件,其本質就是賤岳之戰後,織田家內的勢力址衡已被打破,秀吉再無對手,但如何處理與信雄的關係,則是下一個必須解決的問題。而重臣被殺在客觀結果上,其實是給秀吉打開方便之門,織田家內也幾乎沒有人以他攻擊新主為由加以批難,可以想像,信雄當時的選擇已經不多。傳教士曾評信雄「幾有其父之風,大膽而勇敢」,姑勿論信雄決定起兵反抗,在結果上是否以卵擊石,不自量力,但的確他的決定致使家康參戰,秀吉統一天下的進程及方式也出現了變化,從結果上左右了日後豐臣政權的構造。

#2怯懦媾和
另一個信雄被後人指責的,就是在小牧長久手之戰打的如火如荼之時,原本挑起戰端信雄卻突然偷偷跟秀吉議和,導致至此的戰果完全白費,錯失痛擊秀吉的大好機會。

無容置疑的是,這種說法是來自於親家康陣營的記載及軍記物。先不論繼續打下去,信雄.家康完全戰勝秀吉的機會有多大,就以這一個「信雄私自媾和」之說也成為了很多人指責的一點。

不過,事實上也並非如此。信雄的確在後來跟秀吉議和,但其實是跟家康同步決定,家康也在同時間試圖跟秀吉和解停戰。第一次雙方摸索停戰是在九月中,目前來看,兩方都稱是對方打不過自己,要求停戰,顯然都是外交辭令,但雙方都有暫時停戰的理由。

以少戰多的信雄、家康雖然拉攏了佐佐成政在北陸牽制前田利家及上杉景勝,但始終在財力及兵力上有差距,難以打持久戰;秀吉方雖然物資人力有優勢,但隨著戰局拉鋸,眾多還在觀望的大名很可能會伺機而動,甚至與信雄、家康聯手。因此雙方暫時停戰,其實的確是互有需要的一個選項。不過,九月的初次談判失敗,戰事繼續,秀吉隨後顯然作出了戰略改動,在九月初次談判失敗後,便集中兵力狂攻信雄領地,估計他是明白到,只有信雄無力再戰,才能奪去家康的大義名分,換句話說,用最快的速度及力量使信雄屈服,才是打破僵局的關鍵。

結果,在伊勢的信雄領地大部分在秀吉軍狂攻下一一被攻陷後,秀吉再與信雄以及家康議和,這次終於成功迫使兩人停戰,比起信雄,家康只是停戰而不和,更表明強烈的對抗態度,這導致秀吉與家康處於冷戰狀態,直至翌年(天正十三年=1585)家康的重臣石川數正倒向秀吉後,雙方才真正就議和展開討論,也促成了秀吉送親妹及親母換取家康臣服的契機。

看到這裡,所謂偷偷議和之說,其實是後來江戶幕府為了替家康沒有與秀吉戰到底的問題解畫,於是把責任推到了信雄身上而已。信雄作出了微弱但必須的反抗,而到了最後也並沒有如一般說法那樣,背著家康自己求和,這方面的誤會實在有點大。

事實上,家康當時的家底也差不多完全搬了出來,家康甚至連遠離主戰場的駿河國也進行了徵召,可見兵力不足已成為了一大難題,而真正站出來響應他們的各方諸侯寥寥無幾,大家都在壁上作觀,可以說這樣耗下去,家康及信雄也終將支持不住。


信雄在小牧長久手之戰算是逃過一劫,戰後也得到了秀吉寬大的待遇,甚至在秀吉成為關白後,仍然官拜正二位內大臣,但這一切到了天正十八年的小田原之戰後又出現變化……


2017年11月18日 星期六

小特集:織田信雄四宗罪再審判(2)與弟爭位

電影清須會議 劇照




討伐明智光秀後,下一個要解決的便是織田政權的前途問題,於是發生了後來的清洲會議。

一般來說,我們理解的清洲會議是這樣的。信長次子信雄與三子信孝爭奪繼承權,於是秀吉看準機會,另推信長的嫡孫三法師(秀信)成為新的繼承人。這個決定也引發了柴田勝家和信孝的不滿,成為翌年賤岳之戰的伏線。

事實上,雖然信雄與信孝的爭執是真實的,但是一方面兩人爭的不是繼承權,而是秀信的監護人之位,而一開始推舉秀信的也不只是秀吉,而是織田家的四重臣柴田勝家、惟住(丹羽)長秀、池田恒興及秀吉,還有份屬信長最鐵的盟友德川家康為了解決兄弟相爭而作出的提案,這提案也獲得兄弟兩人的同意。

另一方面,柴田勝家並非一開始便支持信孝,而勝家與秀吉的對立其實是在清洲會議後,信雄與信孝的關係持續緊張下的結果。(有關清洲會議及賤岳之戰,將在今後,另開新文討論)

至於兄弟相爭的背景,一般是這樣描繪的:「無能又戀權的信雄VS有能有野心但地位低的信孝」;關於能力高低的問題,一直以來都認為信孝的評價遠高於兄長信雄,在上回提到的傳教士評價之外,以秀吉為主角的軍記《川角太閤記》也有類似的內容,然而一手史料上卻沒辦法確認。(信雄愚鈍的評價亦然)

一些學者認為,信孝在本能寺之變前夕開始獲得父親重用,成為四國征伐軍的總帥,是信長肯定他才幹的憑據。相反,信雄在天正七年擅自出兵伊賀卻無功而返,還遭到信長嚴斥,兩兄弟的才能之差十分明顯。

這種理解雖說是合理的,但這要留意的是兩兄弟的地位與織田家內的編制問題。

的確信孝是當上了四國征伐軍的總帥,同時也成為了三好家的養子,這意味著如果沒有本能寺之變,信孝充其量也只能當一個織田政權下的四國大名,即地位將與其他織田家臣同等,而當時的信雄已是位置僅次於父親信長、長兄信忠的人物。

可以說,信長此舉算是提升了信孝,但並不是大幅提升,也不代表放棄信雄。在官位、家中地位上,信雄還是遠遠在信孝之上,這除了因爲信雄生母是信長實際上的正妻外,信長對信雄的看重也是隱然可見的。

在當時的社會與江戶時代不同,是「子憑母貴」,這情況在信長安排信雄繼承名門伊勢北畠家,信孝只是神戶家的養子一事也是一目瞭然。

向來被肯定是信奉能力至上主義的信長,為什麼在這事情上「自相矛盾」、「親疏有別」?還是逆向思考一下,只是我們看不到信雄的能力⋯⋯?

說回清洲會議後的兄弟矛盾,領土分配是重要焦點。當時會議決定分配信長、信忠的領地,信雄獲得尾張、伊勢,信孝得到美濃,秀信則坐鎮安土,由各家老扶持,傳說中由信孝當監護人之說其實並不是事實。

不久,兩兄弟便為了新劃分所得的尾張、美濃邊境劃分的問題上起爭執,從目前的史料記載,似乎是信孝首先發難,與此同時,勝家在處理兩兄弟爭執時,試圖排除秀吉及池田恒興,打算只跟丹羽長秀合作處理;這裡便慢慢發展成「勝家-信孝VS秀吉-信雄」的局面(不過長秀還是支持秀吉)。

從僅有的史料中看到,自從在信長晚年開始,信孝便很積極爭取自己的地位,終於要成為一方諸侯之時,卻被光秀完全破壞了,難免有點心有不甘吧?

到了清洲會議後,他又積極與勝家、瀧川一益聯繫,當時瀧川及柴田支援信孝的目的就是要奪回逐漸被秀吉搶去的主導權。兩者一拍即合,但這舉動卻事實上破壞了清洲會議的眾議,以及所定下的格局。結果,信孝因為出頭太早,成為破壞「亂後體制」的不穩分子,被早早打壓,勝家及秀吉的一戰也在所難免。

因此,雖然我們一直都認為這裡秀吉在背後蠢蠢欲動,但這是受到遊戲及劇集的影響,導致我們看不到其他人各有打算的情況。

那麼,信雄又怎麼樣呢?事實上在史料裡,我們的確看不到他在信孝第一次起兵對抗為止,除了在接收尾張國為自己的領地上有點行動外,便看不到有主動的政治舉措,說好像把自己置身事外一樣。直至信孝與勝家走在一起,秀吉、長秀及恒興為了對抗,便擁立信雄為織田家的當家(即留保了秀信的繼承人權利),造成織田政權的第一次內訌。

這裡重要的是,信孝舉兵意味著他反抗了清洲會議的決定,而他的失敗也等於自己斷送掉與兄長信雄相爭的政治資本。因此,與其說信雄與弟弟相爭,斷送了危如累卵的織田政權,其實信孝舉兵反抗,引發賤岳之戰,還捅破了清洲會議虛有其表的和諧和協議,最終間接地使織田政權逐步成為秀吉的囊中物。

後人將責任歸咎於信雄,其實就是與後來的小牧長久手之戰的性質混為一談,但如上所述,清洲會議至賤岳之戰的政治問題其實與信雄關係不大,也不見得他跟信孝一樣積極搞局。

那麼後來的小牧長久手之戰又是怎樣?是不是信雄將織田政權最後的一根稻草都親自拔掉呢?請留意下一回。


2017年11月17日 星期五

小特集:織田信雄四宗罪再審判(1)火燒安土城

織田信雄
《小特集:織田信雄四宗罪再審判#1-火燒安土城

一般認為,織田信雄在本能寺之變後,進入安土城,並且不知道為什麼地把城燒毀,使父親建造的偉然壯麗的名城化為灰燼。

這個說法的根據來自於耶穌會的報告,以及傳教士佛洛依斯在日後寫成的《日本史》。佛洛依斯說「(信雄)素來智慧劣於他人,所以他無故地把(安土城)燒了」。這就是現在我們對「信雄=無能」印象的原本來源之一。

不過,由於佛洛依斯人不在安土,他的情報是否準確既有疑問,同時眼看當時的史料,都無法確認當時信雄在安土,山崎之戰後才看到他在伊勢有活動,恐怕當時他人是在伊勢的可能性較大。

拙著中提到,當時事變後,日野城主蒲生賦秀接收信長的家眷,然後將安土城讓給來到的明智軍,而明智軍在山崎之戰後便撤出安土城。這裡都還沒有看到具體的燒城記載,只有當時在京都的貴族記載「安土起火,城下町內數處有火警」。

這裡的「安土起火」其實是指安土城還是安土的城下町,一直都有爭議,目前的考古挖掘確認只有城山上最高的本丸及本丸御殿一帶有被燒痕跡,其餘大部分都沒有異樣。而且後來清洲會議時,織田家進行數日的工事後,很快便安排年幼的織田秀信入住,所以現在相信安土城其實沒有在火災中完全燒毀。

至於火災的原因,拙著中已提及很可能是安土城下的町民見兵荒馬亂,趁機搶掠縱火,這在當時是十分普遍的現象。

因此,目前除了傳教士的證據外,既沒有積極證據證明放火是信雄所為,同時安土城也事實上沒有被完全燒毀,因此,真正起火災的應該主要是城下町。

再說,傳教士以「智慧不足」來作為信雄「犯下愚舉」的理由也是傳教士常用的手法,尤其是針對不入信天主教的人物。在下一講中提及的織田信孝,很可能因為比信雄對天主教抱有好感,傳教士對信孝的評價都十分高,說信孝「聰明」、「勇敢」的評價隨處可見,直至賤岳之戰為止⋯⋯。

下一講,我們便來還原清洲會議到賤岳之戰為止,信雄跟弟弟信孝爭位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