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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6月14日 星期四

柴田勝家—為織田家殉道的忠臣




說到柴田勝家,相信各位讀者會立即想到遊戲、影視作品中,那個奮戰不懈,勇猛果敢的老將。同時,不少人也應齪會想到這位「老將」與同僚豐臣秀吉為了織田家天下的霸業前途,奮戰而亡,與嬌妻阿市一起在北庄城(今日的福井城)內的熊熊大火中自殺而亡。

不過說到這裡,可能要先說清楚一個問題,那就是柴田勝家的「勇將」形象是怎麼來的?這樣說,可能不少讀者會說:「這不是常識嗎?該不會是文官吧?」

先說一下,「柴田勝家=勇將」的形象是來自於那個著名的「破瓶柴田」的故事。簡單來說是這樣的:

元龜元年(1570),信長與六角、淺井、朝倉各家對戰,之前被信長打敗的六角家乘機攻打已經成為信長領地的南近江,其中一個焦點就是柴田勝家據守的長光寺城。故事中的長光寺城遠離水源,被六角斷了水路,無法長守。六角家派人來試探虛實,勝家為免被敵人察覺,所以故弄玄虛,應六角家使者的要求,端水給使者喝,勉強騙過使者。但其實當時長光寺城早已斷水,無法繼續堅守。於是,勝家便將所有剩餘的儲水拿出來,用手持的長槍將水缸砸爛,讓守城士兵喝個痛快之後,勝家便率領士兵衝出城外,跟六角家血拚,最終成功擊退了六角家。

這個故事在江戶時代初期便已經十分著名,到現在長光寺城裹因此被當地人冠了「破瓶城」的別稱。不過,這個故事既沒有史料佐證,而長光寺城位於的地區也是低窪地帶,取水不難,所以這個故事本身的可信性是不高的。

既然如此,那麼柴田勝家難道真的是文官嗎?這也不是,只是勝家自從放棄信長弟弟織田信勝,完全成為信長的家臣後,便開始成為了信長的左膀右臂,而處理的事務也是軍、政兼備,因此,柴田勝家的才能並不只是在軍事才能方面,在管理、行政也是有他的一手。傳教士佛洛伊斯便評價勝家為「信長手下兩大將領之一」,另一個便是後來被信長拋棄的佐久間信盛。但是終信長一生,勝家似乎沒有像信盛一樣,被信長討厭、懷疑,反而是越來越信任。

最著名的例子就是天正三年(1575)信長平定越前國後,將越前的大半交給了勝家來管治。雖然軍事行動上仍然受信長的節制及指示,但之後的日子裡,越前國內屬於勝家管治範圍的部分可以說是完全由勝家來作主。

雖說民亂、宗教衝突頻生的越前國已被織田大軍狠狠蕩平,但如果處理不善,盤踞在加賀的本願寺激進派隨時來襲。在這方面,勝家從結果上沒有讓信長失望,管治好越前之餘,再與上杉家對決。在統治越前下,基本上也沒有確認有民變或不穩的局面,而後世更留下他曾開發、建橋等多種關於善於民政的美談傳說。

天正八年(1580)佐久間信盛父子被信長指責,被處以流放之罪時,信長力舉各家臣的勳功,證明佐久間父子如何不濟。當中,信長便提到了勝家:

「柴田修理亮(勝家)……即使已領知一國(越前),眼見天下統一有滯礙,於是立即出兵,一舉平定加賀國」

信長這樣的評價雖然讓我們感覺勝家仍然像是一個勇將,但事實上,作為平定加賀的主帥兼織田家的元老重臣,勝家已經不用在前線作戰,而是在後方統領全局,與其說那時的他是在前線血戰的將領,還不如說他已經是統馭一個方面軍的統帥了。

那麼,最後一個問題是,他最後跟秀吉的對立及戰敗而亡又是怎麼一回事呢?難道他也有與秀吉爭雄爭霸的野心嗎?其實不然。勝家在清洲會議後,雖想跟恃功生驕的秀吉和平共存,但秀吉在會議後不久便打破了約定,開始糾結黨朋,勝家先是呼籲秀吉以及其他家臣要放下成見,守住織田家,再利用外交攻勢來團結織田家的家臣,奈何池田恆興、丹羽長秀、堀秀政等人已經拜倒在秀吉的光芒之下,捨棄了已經老邁的勝家,勝家力主守護主君已去的織田家,也不再獲得他們理會。

最終在賤岳之戰裡,一直在勝家麾下,尊稱勝家為「父」的前田利家在秀吉來攻時臨陣倒戈,使柴田勝家一敗塗地,利家更成為了攻打北庄城的先鋒,親手將勝家這個恩人葬送,柴田勝家一心守護織田家的心志也跟阿市及北庄城一起成為灰燼。

勝家敗在賤岳之戰,死在北庄城後,秀吉利用這機會大肆宣傳自己的威德,讓手下寫成了《柴田退治記》這部政治宣傳書,結果勝家被矮化為一個有勇無謀,妒忌秀吉的「老不死」。加上了後來江戶時代《太閤記》的流行和普及,「柴田勝家=有勇無謀的猛將」的形象更是深入人心,揮之不去。當現在不少人追慕大谷吉繼、石田三成等人誓死保衛豐臣家的忠勇故事時,又有多少人緬懷這位畢生效忠信長和織田家的一代忠臣呢?

(有關柴田勝家與織田信長的詳細關係,敬請留意明年筆者的作品《解剖織田信長(暫題)》)

2018年6月9日 星期六

「嗚呼岩屋」背後的另一面—意想不到的血戰

位於山頂上的岩屋城碑(1955年樹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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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正十四年(1586)七月二十七日,薩摩島津大軍圍攻筑前國御笠郡岩屋城,同城守將高橋鎮種(紹運)率城兵死守,經過近6小時的血戰後,紹運以至岩屋城兵上下全數戰死,攻城的島津軍也損失慘重,無力再攻。城陷後不久,豐臣秀吉的救援大軍終於登陸九州,討伐島津家的反擊戰就此打響。

從上面的過程來看,岩屋城之戰除了戰鬥慘烈之外,紹運率領的城兵成功拖住了島津軍西線(另一邊的東線正入侵豐後),使島津家不能在豐臣大軍到來之前獲取更多的領地。因此,後來江戶時代的軍記物,包括島津家自己寫的藩史都對高橋紹運大加讚賞,誇之為忠勇之將。某程度上是為自家功敗垂成找到一個堂而皇之的理由、下台階。

當然,紹運的奮戰到底是事實,但凡事總有不同的角度,除了城兵奮戰玉碎之外,岩屋城之戰,甚至當年島津與大友之間的攻防戰還有不同的側面,可以讓我們有不同的觀感。

島津家在高城川之戰(或高城-耳川之戰)大敗大友家,再在「沖田畷」之戰殺退了龍造寺隆信後,九州之內已無敵手,在發動包括岩屋城之戰在內的兩線北征前,島津家的心思放在肥後)今熊本縣)的征服戰上,特別是處理了相良家之後,北肥後的領主人人自危,生怕自己成為島津家下一個目標(詳見拙著《日本戰國織豐時代史》下冊)。

另一邊東面的日向、豐後邊境,島津家相對地沒有積極的活動。後面證明,島津家對於跟大友家全面開戰並非如此積極,中間出現了很多變數導致了島津家決定打開東邊戰線。

那麼,島津軍是怎樣一步一步朝岩屋城之戰的方向推進的呢?首先將時間撥回到戰事發生前約半年前,即天正十三年底。當島津家主力於征伐肥後時,豐後大友家的家臣入田宗和、志賀道益因為與大友義統不和,於是通過「島津四兄弟」中的四弟島津家久,要求出兵豐後。

不過,這裡要留意的是,領導島津家的大哥島津義久一開始並不希望理會入田宗和、志賀道益的請求,一來是義久即使信長當時已經死去三年,表面上仍然順守著當年與織田信長的約定,避免與大友開戰。

但更重要的是因為義久認為幫助兩人,沒有大義可言,當年的高城耳川之戰是島津家以大友幫助「家敵」伊東家反攻,於是才與之一戰,戰後也維持和平,而且島津、大友兩家其實沒有必然的仇恨,為了逆臣而開戰,有失島津家的顏面。而且正在應付肥後的戰事,再同時與大友開戰,隨時使島津家不勝負荷,得不償失。

那麼,最終島津義久決定開戰又是為什麼呢?最大的原因還是因為豐臣秀吉已經藉大友宗麟乞援,對平定九州蠢蠢欲動,換言之,大友家已經企圖借豐臣政權來扭轉劣勢,對島津家而言是一種巨大威脅。雖然,島津家一開始從心裡鄙視平民出身的秀吉,但也不能不防。在島津義久面前,要麼坐等秀吉行動,避免落得口實,要麼先下手為強,先製造既成事實,在秀吉殺來之前,為島津家製造最有利的條件。

顯然的是義久在這個關係家族存亡興衰的「人生交叉路口」上左右為難。另一邊的四弟島津家久卻很積極地希望趁機入侵大友家,乘勝追擊,使義久備受壓力。另一邊肥前、筑後、筑前的領主又因為怯於島津家的兵鋒,紛紛表示願意跟隨島津家,事實上就是希望島津家不要將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換言之,這個「天時地利人和」的絕佳機會恰恰使島津義久越來越騎虎難下。

結果,義久決定借助「神明」的意志,為島津家的前途問卜,經過再三推遲後,天正十四年二月底的問卜結果顯示,「神明」決定島津家作兩線進攻,大開綠燈,對義久而言,神明的決定更讓他無從選擇,一旦借神明作擋箭牌,結果出來後便無力回天。於是義久只好「願賭服輸」,下令兩線作戰。

即便是這樣,義久仍然不以入侵大友家為主線,而是以筑前的筑紫廣門不跟隨其他筑、肥領主一起交出人質,效忠島津家,反而跟一直交惡的大友家合作對抗島津家為由,進行征討。換句話說,筑紫廣門成為了島津義久以及島津家的出氣筒,緩和了上述的進退維谷局面。

然而,這個決定正正是引導島津家與大友家全面開戰,以及岩屋城之戰的序曲。同年六月,島津軍西線一口氣打敗了筑紫廣門後,便想順手接收筑紫家的領地,但事實上筑紫家的領地有部分早已是大友家管轄內的區域,當中屬於筑前、筑後邊防要塞的寶滿城便由高橋紹運次子高橋統增(立花直次)把守,島津家一開始雖然沒有打算對紹運及岩屋城打主意,但現在原屬筑紫家的寶滿城既然落在大友家手上,北征的目的=征伐筑紫家便不算完成(註:在島津家當時的認識上,他們認為寶滿城是筑紫家的領地,而筑紫家與高橋家當時是姻親關係,島津家理解寶滿城為筑紫家領地也或多或少跟這種關係有關)

於是,對島津軍而言,要拿下寶滿城,與之相連的岩屋城,以及由紹運長子立花統虎(宗茂)控制的立花山城也必須拿下才安全。與大友家開戰也成了意外但又理所當然的結果。而當中的關鍵便是左右寶滿、立花兩城命運的岩屋城。

從史料上看,島津家一開始並沒有想到圍攻寡兵死守高橋紹運會如此棘手難打,七月二十七日早上的總攻擊裡,高橋軍戰至最後一兵一卒而破,也連帶折損了大量島津軍的將士兵卒,慘烈程度甚至遠超從前的任何一場大戰。可以說,高橋紹運善戰死守是可圈可點,也是很具關鍵作用的戰略決定,但島津軍評低估攻下岩屋城的難度,也是使戰事最終如此收場的一大主因。

其實總攻擊前,與島津合作的秋月家曾經出面勸紹運開城投降,島津家也派人勸說紹運學習入田、志賀那樣做一個識時務者,但都被紹運拒絕。遠征而來的島津軍再次騎虎難下,攻城成為了必然的選擇。

總之,在戰爭前及戰後當初,島津家當時對紹運的評價不見得很高,或者說島津軍深深知道,也積極評價岩屋城的戰略價值,但低估了高橋紹運的覺悟,但到了江戶時代初期開始,島津家在內的後世軍記物及傳記、家史卻出現了相反的認識及描寫,配合江戶時代重視忠義的儒家思想,壯烈犧牲的岩屋城將士上下成為了又一個模範教材。於是便形成了我們認識的「岩屋城之戰」。


以上可見,從醞釀,到決定北征,再到岩屋城之戰結束,島津家的決策層其實經過頗為掙扎及兩難的選擇下一步一步走過來,最後在岩屋城之戰上損兵折將後,再連忙重組去迎擊不久後到來的豐臣大軍,然後兵敗如山倒,十多年的努力也最後附諸流水。


2018年6月8日 星期五

平山優:《真田三代》真田幸綱之章 讀後心得與摘要


文責:小編 陳家倫
表責:小編 陳家倫


真田三代


閱讀書籍: 月翔譯 平山優:《真田三代:幸綱、昌幸、信繁 橫跨戰國時代的武將家族傳奇》,新北,遠足文化,2016年10月初版一刷。

原題: 真田三代- 幸綱・昌幸・信繁の史実に迫る


作者平山優簡介:
東京都出身,立教大學文學研究所史學碩士,專長日本中世史,曾任山梨縣埋藏文化財中心的文化財主委、山梨縣史編纂室的審查員、山梨大學兼任講師、山梨縣教育廳學術文化財課的審查員,現任山梨縣立博物館副主委及武田氏研究會副會長。

著有《武田信玄》(吉川弘文館・歴史文化ライブラリー)、《山本勘助》(講談社現代新書)、《天正壬午之亂(天正壬午の乱)》(学研パブリッシング)、《圍繞於武田遺領的動亂及秀吉的野心(武田遺領をめぐる動乱と秀吉の野望)》(戎光祥出版)、《長篠之戰及武田勝賴(長篠合戦と武田勝頼)(吉川弘文館‧敗者の日本史)、《檢證 長篠之戰(検証長篠合戦)》(吉川弘文館・歴史文化ライブラリー) 等著作。
2016年大河劇《真田丸》時代考證


譯者月翔簡介:
東吳大學日文系畢。因沉迷日本戰國時代史,於三十而立之年,拋下工作旅居京都一年半,遊歷日本各地古城、憑弔昔日古戰場。曾參訪大坂之陣四百年祭、日本三大真田祭等歷史祭典,並於關原之戰合戰祭典,飾演石田三成部下護主奮戰。現任日語領隊導遊,安排時間翻譯及撰寫日本戰國史書籍。創立「月翔的戰國淺度旅行」,閒聊日本戰國史軼事及歷史旅行。



閱讀心得:
全書的最一開始先談及真田一族自認之先祖滋野氏的出身,隨後談到滋野氏在信濃的影響力、分支及其與真田一族之嫡宗海野一族之關係。隨後便以史料為基礎談及真田藩的藩祖真田幸綱之出身,包含他與海野一族關係的各種異說、出身地的地緣政治關係(如海野家庶族或代官導致的與村上氏對立之背景),以及為何真田家主要以真田幸綱為藩主以及幸綱之前的真田家活動及為何幸綱之前的真田家的資料稀少分析。而真田幸綱與海野一族的關係說法紛紜,僅同書平山優就列舉四種不同說法,這四種說法大致可分為

1.海野棟綱嫡子說
2.海野棟綱女婿說
3.海野棟綱嫡()孫說
4.海野棟綱外孫說

等四種說法,而當以外孫說為最有力說,但即使如此,仍不能肯定外孫說一說即是正確說法。
真田幸綱出自異說統整表

真田幸綱篇

進入真田幸綱之章,平山優開始用時敘法的方式從時間天文十年(1541)開始拉到永祿13(1570)止。而大致上我們可以將真田幸綱章的部分分為 雌伏、轉變、雄飛、出世四個部分。

雌伏
進入真田幸綱之章之初,即是描述的天文十年(1541) 武田信虎、諏訪賴重及村上義清的聯合軍共同侵略信濃佐久郡(今長野縣東部佐久市、小諸市一帶)導致海野家總領海野棟綱率領海野一族敗逃上野國投靠關東管領上杉憲政。

而作為海野一族(暫且不論為前述四說的何種說法,幸綱屬海野一族應為確實)的真田幸綱亦失去領地真田鄉而隨海野家敗走上野國。在這之中也探討幸綱在上野國之活動,並提及真田幸綱與箕輪城主長野業正的傳聞,儘管此時期的幸綱仍有諸多不明之處,而文中平山優也提醒長野業正與真田幸綱的佳話終歸只是傳聞,無法證實其真偽,但是這一時期的真田幸綱的動向平山優還是有提及其與真田領東邊鄰近的上野吾妻郡國眾羽尾城主羽尾幸全及其一族關係深厚,而幸綱並曾經客居羽尾城,而從地緣關係及羽尾一族的名字來看,羽尾一族與真田一族極有可能是同族,這或許是幸綱作客羽尾氏的原因之一,而羽尾氏同時也是箕輪城主長野業正的同心,這些背景或許也是出現所謂業正X幸綱的佳話原因之一。

轉變
而在真田幸綱之章的前中段,講述甲斐武田家的政變,武田晴信放逐其父武田信虎成為武田氏當主。同時也談及作為流亡上野國的一介浪人真田幸綱及海野一族復興的期望上杉憲政如何出兵信濃佐久郡當中帶給海野一族的希望及失望。而在這段的部分,由於涉及了不少武田家攻略信濃佐久郡的過程描述,因此也可視為武田軍的信濃攻略戰的一環來看,而這也將是同書真田幸綱之章之後的一貫特色,在接下來的描述之中,平山優將帶領讀者們以真田幸綱為中心,談及武田氏的信濃佐久郡、小縣郡攻略戰、與村上義清對決及埴科郡攻略、爭奪北信濃而與長尾景虎(上杉謙信)對決,直至武田家永祿年間的西上野攻略。

而由於上杉憲政及山內上杉氏在信濃佐久及關東武藏河越等地挫敗相繼大敗給武田、後北條等家族,致使山內上杉氏亦風中殘燭,對於真田幸綱這類本是小領地的領主而言,其可以選擇向是同族的矢澤氏在當年村上、諏訪、武田三家分食海野家領地及佐久郡時選擇一所懸命,為了領地而迅速投誠控制故領的村上氏返回舊領,或是選擇與宗家一同敗走企圖再興,但是時值天文十五年(1546),眼見海野一族復興之希望關東管領山內上杉氏亦走向衰弱,無暇他顧,若要回去故土,其可選擇繼續留在上野,或是另謀新主以求再興。最終真田幸綱做出決斷,決意離開上野與最終選擇留守上野的海野嫡流不同,其選擇出仕當時羽翼漸豐的武田氏。而在這邊由於真田幸綱在武田家的初出史料是在天文18(1549),而幸綱投效武田氏的時期說法諸多如天文13(1544)或是甲陽軍鑑所提之天文15(1546),平山優分析史料及當時的關東、信濃情勢認為幸綱仕官武田家時期的應為天文15(1546)~天文16(1547)上杉氏相繼大敗給武田及北條氏衰弱之際應為理想,而其認為此想法與甲陽軍鑑的說法亦不謀而合。

雄飛
且不管真田幸綱正確的出仕時間,我們從史料當中可以確信,在天文十八年(1549)開始,真田幸綱便以武田家家臣的身分出現於可信的史料中。在這之後,為了復興奪回仍屬於村上義清勢力範圍的故領,真田幸綱於信濃佐久郡活躍,其配屬於武田晴信的親信佐久郡內山城代小山田備中守虎滿(即上原伊賀守,下文統稱小山田虎滿),之後的十多年,小山田虎滿也將是與真田幸綱最為親密活躍、並常與真田幸綱並提起的武田方將領及幸綱的上司。而出仕武田晴信的初期,幸綱並未於甲斐出仕,而是留守前線佐久郡而與同僚小山田虎滿等並肩作戰,並可能利用者其在小縣郡、佐久郡的人脈及滋野一族的影響力,從事情蒐、調略等計略性工作,在謀略上輔佐武田氏的小縣郡攻略等戰事,在武田晴信於天文十九年(1550)強攻戶石城(又稱砥石城)失敗並因遭到村上軍追擊的戶石崩(天文十九年十月一日)大敗後,真田幸綱卻在隔年天文二十年(1551)五月成功智取奪下戶石城,儘管目前沒有良質材料可以說明真田幸綱是如何奪取戶石,但是可以確定的是其是輕取戶石,這除了展現真田幸綱之智勇外,或許也是因為真田幸綱在北信濃佐久、小縣諸郡的人脈並善用之所致。

而在這之後,真田幸綱亦作為武田方佐久郡的一將,而在對抗村上義清的戰鬥中活躍。隨者武田晴信蠶食北信濃成功,並擊破深志城之小笠原氏,使得北信濃的諸侍紛紛恐慌、本為侍奉村上之領主如屋代等家族紛紛改投武田,導致村上義清的葛尾城日漸成為裸城,對此村上義清乃見大勢已去,棄城北逃投靠越後國主長尾景虎(即上杉謙信)。信濃諸郡看似皆將落入武田氏之手,然這邊要尚待一提的是,儘管此時的武田氏已控制佐久郡、小縣郡等地的主要城寨及重要街道,但是在各郡郡內仍有零星抵抗武田氏之領主據城抗戰,即使是很早便納入武田氏勢力範圍的佐久郡,直至天文末年的1550年代,仍有少數領主據城反抗,但隨者武田氏的勢力範圍日漸向北及穩定,這些反抗也日漸消失及往北移動。

而對於這類國境圈或是新控制地區的領主的動向,平山優也對他們的活動做了說明,而這部分本文將在後面詳述。而回到村上義清,儘管其棄城北逃,但是不久隨即得到越後的長尾氏的支持,在長尾氏發兵支援下村上義清亦於川中島舉兵,一度反擊奪回葛尾、戶石諸城。而這次長尾景虎的軍事介入,也使得未來長尾(上杉)及武田兩家陷入長年的爭戰並為了北信濃問題等引發五次川中島之戰(1553年、1555年、1558年、1561年、1564),尤以第四次衝突最為劇烈。兩家在未來的近二十年,將持續保持敵對戰爭狀態,直至雙方之第二代武田勝賴及上杉景勝皆掌權後,方化敵為友,訂下甲越同盟。

而在武田及長尾家交戰這期間,儘管互有衝突,並時有反覆推進,但是最終還是朝向武田氏優勢並一步一步的將勢力範圍往北延伸,而在這段期間,真田幸綱除了將其三子(即真田昌幸)送至甲府做為人質並效忠武田氏的同時,亦因軍功等獲武田晴信賜與諏訪方、上條、秋名等領地,對於真田幸綱來說,其終於在這段時期收復位於小縣郡的故土真田鄉,並因為軍功而從武田家手中獲得新的領地,而這些領地也將成為日後其子真田昌幸等一族發展壯大之基礎。

而這段時間真田幸綱做為武田家的一軍之將,仍歸屬小山田虎滿帳下,除了是其帳下的相備眾之獨立部隊隊長之外,也不時進駐佐久郡、小縣郡等之重要前線城寨如東條尼飾城等,而這段期間,小山田虎滿仍是與真田幸綱關係密切之上司及同僚,兩人常常被配屬在同一座城並肩作戰,而有時候武田晴信若有事要通知真田幸綱,也可能透過小山田虎滿代為轉達,足可見二人關係之緊密。

最後本段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平山優點出了當時候位處國境的國眾及領主特有之效忠方式及社會型態,而這段特別值得一提的是,這個部分在現今的中文戰國史圖書及翻譯圖書中鮮少提及,儘管這個知識在日本的同研究圈中並非特別艱深之概念。即「半手」、「半納」之雙重效忠。

在當時候兩國不管是友好乃或是敵對,兩國國境間的國眾及領主是有可能雙重效忠的,而對於應納之年貢及負擔軍役亦可能都進行負擔(至於比例則不一定),這種雙重效忠的概念在當時的戰國時代是盛行於國境,且是當時的社會可以接受的風氣及觀念。即使是武田氏的分國法〈甲州諸法度之次第〉的第三條亦有提及

「未得內儀,不得餽贈或傳訊予他國。但位處信州且受正式認可為一國限定者之人,得因謀略之由便宜行事。邊境之人,日常書信往來行為亦不予處罰。」(引自《真田三代》P.89)

足見即使是在保密防諜之下,邊境之人兩屬於兩國及與他國來往是相對可以接受及理解的。而真田幸綱之所以可以與他國人士來往,平山優認為或許是因為同條中的另外一個例外但書:「位處信州且受正式認可為一國限定者之人,得因謀略之由便宜行事」,即武田晴信器重真田幸綱之謀略及在佐久、小縣等郡的人脈,為求戰事順利而讓他得以便宜行事進行滲透工作。

而回到邊境的兩屬及「半手」、「半納」之雙重效忠,即使是在武田家中,也不乏案例,比如甲斐國的郡內小山田氏,由於地處武田及北條兩家的邊境,儘管名義上是效忠武田氏,但是還是在一定程度上與後北條氏保持聯絡,甚至後北條氏之軍役帳中亦可在他國眾看見郡內小山田,而在上野,國峯城主小幡氏做為北條及武田國境間之領主,除了效忠武田氏之外,亦可看見其臣屬於北條氏。故忠誠不是絕對,效忠的對象也不是絕對只有一個。即使是本書的主角真田幸綱,當長尾景虎在永祿2(1559)上洛,並參見天皇及將軍獲得許多賜封及得以便宜行事的出兵名義之後,其氣勢正旺,而在其歸國祝賀長尾景虎而獻予刀具的領主中,除了越後地區的領主之外,亦可見到信濃北部的高井、水內、埴科、更級、小縣、佐久、安曇諸郡的領主祝賀長尾景虎上洛歸來而獻上太刀了表心意,在這些武士名單中也包含了真田幸綱,平山優於《真田三代》一書第82頁便製表關於獻給上杉謙信刀具之信濃武士之名單,並指出相關武士除了已經北奔投靠長尾家者外,多是上述所提之北部7郡之領主,而不見伊那郡等以牢牢在武田氏控制之下且並非國境地區之領主,足可見戰國時代的風氣對於邊境人與他國來往之寬容及理解。

而在經歷過第四次的川中島之戰後,儘管戰況激烈,武田軍亦損失慘重,但是卻成功確保武田氏控制信濃國之領地,而為了與上杉輝虎(即長尾景虎-因繼承山內上杉氏家督及關東管領職,而改姓上杉,並於日後於元龜元年(1570)出家而稱不識庵謙信)對決,而將目標轉向臣屬於上杉家的上野國,對此,為了攻略上野國,武田信玄(即武田晴信,其於永祿元年(1558)出家後改稱德榮軒信玄)乃倚重曾經流浪上野之真田幸綱,將其從北信濃對越後戰線抽調出,轉調負責攻打上野,而此時的真田幸綱亦從一介失去領地的浪人,出世成為一戰國大名旗下之方面軍指揮官。而之所以選擇真田幸綱,除了幸綱之智勇及歷來所立軍功之考量外,或許考量的即是真田幸綱曾經流浪上野而在當地累積的人脈及對當地政情的瞭解。


出世
在永祿四年(1561)的第四次川中島之戰結束後,武田氏儘管損傷慘重,但是仍獲得實質利益確保了信濃成為其領國,而在這之後,武田氏為對抗山內上杉(長尾)氏及其當主上杉輝虎(謙信),而決定進攻上野國。當時上野國是山內上杉氏的勢力範圍,也是上杉輝虎要從越後出兵攻打關東的必經之路,因此對於山內上杉來說,上野可說是非常重要的戰略要地,因此其在東上野的出兵必經之路的幾個據點如沼田、廄橋等城皆從越後派遣直屬的家臣坐鎮該地。而當時候西上野除了部分地區如領主鎌原氏臣屬武田氏外,西上野吾妻郡、群馬郡等地的領主主要是以箕輪城主長野氏為中心效忠於山內上杉氏,這當包含如戰略要地的倉賀野氏或是吾妻郡之羽尾氏、岩下城之齋藤氏等。


而在箕輪城主長野業正於永祿4(1561)年病歿後,武田晴信便委任真田幸綱等負責攻略上野,而其自身也數度親征上野或前往信濃坐鎮指揮前線,對此箕輪城主長野氏業(又名業盛,業正嫡男)奮勇守城抵抗,而在吾妻郡方面,上杉方的岩下城主齋藤氏等與武田氏作戰,頑負抵抗,儘管最終仍不敵武田氏而一度降伏,但是岩下齋藤氏在永祿年間曾在吾妻郡之岩下、岩櫃、嵩山等城負隅頑抗多年,而成為真田幸綱攻略西上野及吾妻郡的勁敵之一。


另一方面,經過多年纏食西上野的和田、安中等家也陸續降伏武田氏,但由於上杉氏曾嘗試反攻及調略西上野的領主倒戈,因此在攻略西上野期間,真田幸綱除了進駐倉賀野城等上野諸城指揮作戰之外,同時也身兼情蒐當地政情,並適時回報給與武田信玄以利武田信玄下達正確命令之重要任務。這段期間,武田家的兵鋒除了上野,也曾進軍北武藏襲擊本庄地區,甚至與北條軍會師聯手攻擊支持山內上杉氏並據守武藏松山城之深谷上杉氏當主上杉憲盛而逼迫其在上杉輝虎援軍抵達之前屈服。而對於武田氏的襲擊,上杉輝虎亦多忙,除了數次出兵關東救援諸家或是討伐不服者外,而與武田、北條方之勢力多次交戰,同時亦疲於應付武田氏為牽制山內上杉氏而煽動上杉氏的鄰近諸國武裝蜂起或侵擾越後地區之對應。然在永祿9(1566)之後,上杉輝虎的勢力明顯大幅衰退,在關東下總臼井城的強攻失敗導致傷亡慘重,而同一時間,武田信玄也強化對箕輪城主長野氏的攻擊最終在永祿九年(1566),於同年五月強攻箕輪城並促使城主長野業盛以下主要城將切腹,山內上杉氏之家臣箕輪長野氏因此滅亡,而攻下箕輪、倉賀野諸城也代表者,武田軍將可威脅上杉軍進軍關東交通的重要命脈之白井、廄橋等城,另一方面,吾妻郡的主要抵抗勢力,岩下齋藤一族,也在前一年的永祿八年(1565)為武田氏所敗,齋藤越前入道及齋藤彌三郎以來的岩下齋藤也因此滅亡並因此打通吾妻郡進攻上杉氏沼田的路線。另一方面在攻克箕輪及嵩山二城前後,武田氏也強化修築箕輪城及本屬岩下齋藤氏支城之岩櫃城的防禦工事以將二者作為統治西上野及吾妻郡之重要軍事據點。


而由於上杉氏的衰退,導致武田軍逐漸拿下上野多數地區,而亦導致上野國眾的動搖,永祿九年(1566),上杉方的廄橋城主北條高廣便倒戈臣屬武田氏,並俘虜仍效忠上杉方的松本景繁等將。而作為攻略上野的主要指揮官之真田一德齋(幸綱),在這之後的永祿十年(1567)成功策反白井長尾氏家臣而奪下白井城。故自永祿四年以來直至永祿十年,武田家成功攻略上野國並大有斬獲逼使山內上杉方在重要的領國上野國僅保有沼田等上野東北部少數地區,而在武田氏南侵駿河期間,真田幸綱儘管未參與駿河攻略戰而活躍,但是從現有可信史料中亦可判斷其當時應該留守上野,以防備山內上杉氏或是因今川氏而與武田氏斷盟之後北條氏襲擊。而做為攻略上野的指揮官之一的真田幸隆無論在計略或是武功上對攻略上野國皆功不可沒,而其一生也從早年之苦難雌伏,於關鍵時刻做出重大決定改變命運,直至後面之雄飛與出人頭地。而這樣的真田幸綱除了在永祿七年(1564)11~永祿八年(1565)三月間削髮出家而改稱一德齋,從現有史料來看,真田一德齋的最後史料為永祿11(1568)126日之時,而隨後的永祿13(1570)414日武田信玄寫給海津城主春日虎綱的書信中提及希望春日虎綱與真田信綱同心協力一同對抗沼田城之上杉軍,故平山優從此兩封史料來分析,認為真田一德齋應該在永祿12(1569)~元龜元年(1570)之間交棒傳位與其嫡男真田源太左衛門尉信綱,而自己則正式隱居,從政務中退隱。


而針對真田幸綱的問題,平山優還考證了真田幸綱之名字究竟是「幸綱」還是「幸隆」,當中平山優指出,由於現有可信的史料之中,能找到的真田彈正忠之名字除了出家入道以後的一德軒之外,僅有真田幸綱之名,故其認為「幸綱」應才是真田彈正忠之名,唯平山優亦於同書提及寺島隆史先生依據《高野山蓮華定院過去帳》中的一段描述主張真田幸綱晚年有改名「幸隆」

「月峯良心齋主 奉為真田一德齋幸隆公,真田安房守殿建之
      天正二甲戌五月十九入寂」
(引自《真田三代》P.107)

平山優對此看法,也坦承由於其尚未拜見過《高野山蓮華定院過去帳》的原本,因此無法完全咬定此論是否正確,僅認為可信度應很高。

然其認為如若當真如此,則真田幸隆之幸隆名字由於與一德齋並記,故應該不是單純的改名,而認為可能是因為出家而改名之「幸隆」之讀音應不是訓讀之「ゆきたか(Yukitaka)而是音讀的「こうりゅう(Kouryuu)

平山優也指出歷史人物的名字讀音一直都是日本人做研究歷史的一個重要課題,即使是現今的日本社會也常常遇到不會唸讀音之名字,而由於史料有限,很多時候歷史人物的讀音是按照習慣的常見讀音來發音,然這些讀音可以說只是學界的假說,不一定正確,平山優便舉例武田家的家臣穴山信君為例,最初信君名字之讀音,學界因習慣將其唸為「のぶきみ(Nobukimi)、但是由於在鐵山宗純的法語錄《鐵山集》中發現 穴山信君之名諱上標註片假名ノブタ、也因為這則史料而顛覆學界的假說,而確認信君的名諱之讀音應為「のぶただ(Nobutada),而平山優也在提出同書中亦提及穴山信君之重臣萬澤君泰、君基之名諱亦標註片假名「タヤス(Tadayasu)「タモト(Tadamoto),以佐證其說法。

故由於歷史人物的名諱讀音,主要採取有史料者依史料,無史料者依習慣推定,而有史料即可打破推定,而平山優又認為出家名的法號的讀音應為音讀為原則,故傾向幸隆之讀音為音讀的「こうりゅう(Kouryuu)

而平山優的這個論點,筆者亦可再舉一例作為補充出羽戰國大名最上義光,其義光之名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前,一直是被學界視為「よしみつ(Yoshimitsu),因為「光」字我們一般讀音都唸「みつ(Mitsu),比如明智光秀之「光秀」讀作「みつひで(Mitsuhide),但是後來由於找到新史料中是關於最上義光寫給其妹義姬之書信中,署名為「よしあき(Yoshiaki)我們才明白義光的名諱之「光」字唸作「あき(Aki),也因為這樣,最上義光的家臣如志村光安、江口光清等,其名字的讀音也極有可能變成光安「あきやす(Akiyasu)光清「あききよ(Akikiyo)。」


2018年6月6日 星期三

《直江兼續與關原》導讀篇 (肆) 德川家康出陣及上杉景勝的防衛戰


文責:小編 陳家倫

那麼最終上杉景勝與德川家康交涉破裂,引起德川家康率領諸大名進攻會津的會津征伐,究竟上杉氏是主動求戰?還是被迫應戰呢?

此點或可從新潟縣立博物館所編的《越後文書寶翰集》中收錄的上杉景勝寫給會津三奉行安田上總介能元、岩井備中守信能、大石播磨守綱元及本庄越前守繁長、甘粕備前守景繼等前線城池將領的書信中窺知一二。

該信中上杉景勝便向其家臣說明此次未能成行前往京師的主因包含
(A)  家中無力
(B)  為了整飭領地而曾提出希望上洛(京師)一事能緩延到秋天之後再行。

換言之,上杉景勝並非決心求戰,實際上他當時是認為因為領內事務還未完善,同時為了規畫整飭移封新領後的各項事務而有所延宕,並曾向中央提出希望可以將自身上洛一事延遲到其稍微整頓完領內事務後的秋天再行前往。

被冤不想上京的上杉景勝


但最終不果引來德川家康領各路大名的軍隊興師討伐,加上其面對的是以豐臣軍為名義興師討伐所率的「官軍」的討伐,在無奈之下,雖非本願,但也只能被迫轉入防衛姿態進行應戰,同時也請諸將注意各家臣的忠誠,及農民等階層的向背。

而在當年的六月,位於上杉景勝領地東部的伊達郡掛田一帶便傳出有農民叛亂的騷動,而這個部分根據米澤藩的正史,認為此次騷動可能與此地的舊領主陸奧伊達氏當主的伊達政宗的煽動有關,惟對於這段伊達政宗煽動的記載也有一部分研究者認為此應為偽史,然儘管米澤藩官史的記載的可信度受人質疑,但六月在掛田一帶的農民有發生騷動應為事實。

另一個問題就是所謂的白河口決戰,當時德川家康所率的討伐軍兵分多路,分為以

(1)北陸道前田軍、越後堀秀治軍為主力,新發田的溝口秀勝及村上城的村上義明等人為響導的軍隊意圖從越後進攻米澤。
(2)以山形的山形義光(最上義光,當時最上氏應仍以山形為姓,故下文皆以山形姓統稱山形一族)軍隊為主力,並集結包含秋田、由利等出羽武士及陸奧南部氏的軍隊為骨幹,以山形義光為指揮,由山形南下進攻米澤的軍勢,此路軍勢預定在攻入米澤地區後與前田所率的北陸道軍勢會合。
(3)以陸奧伊達氏為首的伊達政宗的軍隊,此路軍勢骨幹為伊達軍,試圖從上杉氏的東北邊攻入上杉氏所領的伊達、信夫二郡,而實際上在一系列的前哨戰中,伊達政宗的軍勢確實是有在六月對於上杉領的東北部進行騷擾作戰,更在七月二十四日奪下白石城。
(4)以德川軍及全國各路大名為主力的主力部隊,此主力於下野國集結,預定由下野的白河口攻入陸奧國。

故對於上杉景勝來說,其最棘手的敵人應為實力最堅強,人數眾多的這路主力部隊,也因如此在得知德川家康率軍討伐之後,上杉景勝除了下令中止神指城的修築工作,並派遣各將到各前線城寨駐守協防外,也有下令強化面對關東入侵的軍隊首當其衝的白河城的防禦工事。

而或許是基於這層認識,坊間流傳不少上杉軍打算與德川軍在白河口決一死戰的傳聞,甚至連上杉氏戰後的封地米澤的林泉文庫亦傳有可能是當年決定決戰之地,位於下野國及陸奧國國境的革籠原戰場的上杉軍布陣圖,使得看起來似乎煞有其事的感覺,然實際上到底如何呢?

同書根據當時所留下的各個當代史料,並未發現上杉軍有明顯軍勢集中於南方白河領的意圖,當時的上杉氏面臨的是來自南方、北方、西方、東北方的攻擊,甚至東方的相馬及佐竹等家態度亦不明朗。

實際上佐竹氏當時的立場頗為微妙,當主佐竹義宣的態度在石田三成舉兵後似乎比較支持西軍,但是在其領國中,有數個領地擁有超過4萬-6萬石的一門眾使得其不可忽視這些親族的動態,而當中佐竹義宣之弟蘆名盛重(義廣,領4萬8千石)在石田三成舉兵之前是聽從主家意思配合佐竹義宣領軍至赤館戒備,甚至是在石田三成舉兵之後,德川家康西行,佐竹義宣亦歸師水戶,蘆名盛重仍率自身軍隊留守赤館。

故對於佐竹義宣來說,儘管從現有的史料來看,其本人是確實有與上杉氏來往,甚至是倒向西軍的可能性很大,然其境內的幾個有力一門眾的向背一定程度上也影響其決策,而由於當時佐竹氏的動向不明,因此德川家康對於佐竹氏的向背亦有所警戒,唯為了安定軍心,在宣傳上無論是德川家康或是上杉景勝及於京都舉兵的石田三成等都是宣傳佐竹軍為自家友軍。

有關佐竹氏在關原合戰時的動向及其歷史背景,亦可參考近年高志書院所出版的谷口央 編 《関ヶ原合戦の深層 》當中頁109-118收錄的森木俊介(茨城縣立歷史館)所著論文〈佐竹氏與關原之戰〉。或亦可參考筆者針對該論文讀後所寫的

〈欲知秋田鬼 先知其家史〉- 谷口央 編 《関ヶ原合戦の深層 》〈佐竹氏與關原之戰〉 森木俊介(茨城縣立歷史館) 109-118 讀後心得文章摘要。

(《関ヶ原合戦の深層 》封面)



而回到白河決戰的問題,儘管革籠原布陣圖看起來煞有其事,但是在同代史料非但不能找到可做為相關佐證的證據,且根據同時代的史料來看,該決戰中被委任率領先鋒隊的幾名武士,亦不在白河,而在會津若松,直江兼續亦是在交通方便,位於上杉領交通中心地帶的二本松、淺香、福島等城移動以利在前線調配各戰線,而身為大名的景勝本人則是坐陣會津若松接收各方軍情做總指揮及接見外使。

至於白河決戰說的初見乃是出自江戶時代中期的軍記物語(軍事小說)《東國太平記》,也因為如此大大降低其可信度,而米澤流傳的革籠原布陣圖如果細心比對,不但許多繪圖上的地點與實際地點不符,甚至有趣的是跟江戶時代流行的軍記物語《東國太平記》流傳的白河決戰的布陣版本對比之下,反而相似度頗高,故這也大大降低兩者可信度,而同書及筆者的結論則都認為白河決戰並不存在。

另外有關小山評定的問題,高橋明及本間宏二人的看法大致上與白峰旬一致,認為小山評定不是使東軍諸將決定停止會津征伐討伐石田的關鍵,或許確實有在小山召開軍議沒錯,然決定撤軍前往西方討伐石田的行動應早在此會議之前便已決定。

2018年5月30日 星期三

《直江兼續與關原》導讀篇 (參) 現存直江狀版本整理及直江狀的真偽問題及相關研究


文責小編 陳家倫

到了第三節,談到直江狀問題,如果熟悉戰國時代歷史或是看過相關戲劇或是遊戲的朋友,相信都多少聽過直江狀的故事。

其背景是在上杉景勝為出羽的戶澤政盛及越後的堀直政密告於領內整飭武備,修築城池有謀反疑慮,德川家康乃透過與直江兼續有交情的僧侶豐光寺承悅寫信詢問上杉氏情況,以及希望上杉景勝盡速上洛釐清疑慮。

為此上杉景勝的執政直江兼續乃回信一一駁回豐光寺承悅信中所談各點疑慮,而反駁之字句中甚至充滿挑釁。

這則故事不只是在近代有名,在江戶時代也廣為人知,甚至流傳多種版本,一部分版本甚至成為寺子屋(私塾)用來教育學子讀書認字的《往來物》(書信集)。

然儘管流通廣泛,但近來直江狀的真偽確仍是為眾人所議論,且沒有決定性結論,而此節中,同書先將現存的直江狀各種版本整理進行統整後,並將其翻譯成現代語日文,同時亦對比直江狀的用詞,兼續的用語習慣等探討分析目前有關直江狀偽書論的研究和看法後進行分析。

而執筆者本間宏的看法是雖然直江狀的真偽論爭論不休,但是其雖分析許多版本,亦無法輕易辨別各版本真假,主因現下在原本已失的情況下,儘管有多種不同寫本,但由於謄寫本的出處亦不易判斷之下,導致即使對比各版本亦都無法輕易信任,且部分版本偶有該版本唯一記載的特別記載,該特別記載卻可以從其他史料中證實為真,故在這情況下,乃不易判斷其回信的真實內容及各版本真偽。

(直江兼續畫像,現藏於米澤上杉博物館)

但儘管現今直江狀的內容仍然有諸多檢討的地方,但在全書的後記本間宏亦有提到近來白峰旬在對比直江狀各版本分析後所提出的直江狀最新研究,當中同研究認為參考目前能考證到的最古老直江狀謄寫版本,認為直江狀應是針對豐光寺承悅信中談及堀直政所提出的質疑,上杉氏及直江兼續應是有進行辯解,而非對於德川家康的挑戰狀。

2018年5月27日 星期日

被奉為水神的男人-北楯(北館)利長與狩川

文責:站長
圖責:站長
北楯利長畫像



狩川地區位於最上川中上游,乃古時連結庄內與最上郡的最上川船運的航線中樞點。戰國時代為止,最上川的水運雖然存在,但所知不詳,根據後世的記錄得知當時的最上川峽谷崎嶇不平,河水泛濫成災為常,水路運輸並不能得到穩定發展,因此當時的庄內的內陸一帶的土地非常貧瘠。



北楯利長的封地 狩川館(城)


到了江戶時代初期,山形城主最上義光獲封庄內三郡及由利郡,一躍而起成為57萬石大藩。及後出於藩國統治需要,整治最上川的泛濫及開拓最上川漕運成為了藩政的一大課題。

北楯利長的封地 狩川館(城)  風景

慶長六年(1601),北楯利長向義光提出開堰治水改造的主張,得到義光的接納,並受命成為狩川館主,主治工程,而這項工程也在日後被人們以北楯利長之名命名,而稱為「北楯大堰」。
北楯利長像

利長的出身成謎,一般視之為大寶寺氏的舊臣,至於義光會接納其計劃的原因也是苦無記載。

在慶長十一年(1606年)完成第一階段的鑿堰工程,使東面的清川至西面的余目一段的荒地得到了引水,成為新地,活化了此帶的農業,也為日後庄內米業及最上川漕運的蓬勃打下重要基礎,北楯利長的貢獻之大可想而知。

北楯大堰的概略圖及灌溉流域


而在第一階段完成後,義光為表揚利長的功績,加封其祿三千石,使其成為狩川、清川一帶的代官,義光甚至稱許利長的貢獻為「末世不忘」的大功,而利長也曾協助鎮壓庄內爆發的一粟兵部之亂。

北館神社


最上家被改易後,利長成為庄內藩士,七十八歲病逝。後人為表彰其偉業,於是建立了北館神社,並將利長奉為北館水神祭祀以示謝意,後來明治時代時被追贈從五位。

北楯利長墓所

北楯利長墓所(後人新蓋)


2018年5月23日 星期三

《直江兼續與關原》導讀篇 (貳) 神指城築城的意義

文責:小編陳家倫
相責:小編陳家倫

神指城作為上杉景勝在移封會津新領後,所進行的大規模築城工程,一直被不少人視為是導致德川家康興師討伐上杉氏的重要因素,也被不少人視為是上杉有打算武力對決的態勢的象徵。

後人於神指城跡遺址所立的旗幟。由於神指城在歷史上並未完成修築,因此在戰爭結束後便遭廢棄,僅留下未建成的城池遺構供後人考察


但實際上究竟如何?包含此書引用當代史料及根據神指城的考古研究的資料來分析,並不認為神指城築城是為了武備,包含從城池設計的角度來看,其城池屬於平原上鄰近河川的設計方正的平城,就防禦機能上實算不上很有防禦性的要塞性城池,反而其位於阿賀川畔,坐西朝東,面向會津盆地通往奧州仙道(今福島縣中通地帶)的入口豬苗代及磐梯山,無論是陸路交通及水路交通上,都十分方便,而城東的平原腹地廣大,原計畫是規劃成包含藩士等武士居住的各城町,因而若是從此點來看其當屬於政治交通機能為重的政治意義的城池,而非防衛特化的要塞型城寨。

且若從神指城的遺址來看,其腹地廣大,規模遠是當時上杉景勝的會津若松城的1.5倍,若加上城東附帶的廣大城下町,加上會津自古以來作為關東-奧州-越後的連絡幹道,一直都是重要的交通要衝,因此將會成為當時候日本奧羽兩國規模最大的政治都市,對於被豐臣政權賦予監視奧羽諸侍的120萬石大大名上杉氏而言,這將會是個很符合其地位及實力的城市。

而筆者2015年十月有幸前往會津,在熟悉當地路況現旅居東京的仙台朋友的作陪下親自前往神指城參觀遺址後,也認同神指城的築城應為政治意義的政治都市的築城工事,而非建立一個難攻不破的軍事要塞。且倘若上杉景勝真是有目的要短期內與德川家康決戰,又何必大花金錢及勞力修一個可能要數年才能完成,且防禦機能不強,格局方正的平城呢?

神指城跡規模說明看板,此看板立於現神指城跡所在地


另一方面,上杉景勝因為得知豐臣秀吉病故的消息而急忙趕赴京都,但是他仍在京坂地區關心其新領整頓的事務,當中在慶長四年(1599年)二月初二時上杉景勝一封寫給其會津若松城的三奉行安田上總介能元、岩井備中守信能及大石播磨守綱元的書信來看,築城的工作早在正式築城的一年前,上杉氏剛入封會津未久便已決定。

假若上杉景勝是為了尋求決戰而秘密築城慘遭鄰國越後的堀秀治的執政堀直政密告德川家康而被迫應戰,則另有一問題點值得探討,即是神指城築城一事在慶長五年三月五日(1600年5月1日)時正式動工。

然自城池動土之後,上杉景勝並未一昧地與京都地區的實力者或是德川氏斷絕聯絡,而事實是在同年3月神指城動工之後,德川秀忠於同年3月21日寫信給上杉景勝,當中我們從秀忠的書信可以得知其很清楚上杉景勝築城的事情,並認為此事沒有甚麼大問題,同書的分析是認為,上杉景勝依規報告其築城的事務,並且秀忠也知此事並且不認為景勝有何問題?

換言之,上杉景勝的築城行動恐非秘密為之,而是連日後質問其築城理由的德川家康留守江戶的世子德川秀忠都知曉此事,既然築城一事是為外人所知,甚至是後來質疑上杉景勝的德川家康世子都知,那相信就不易成立秘密築城的問題。但即使如此身在京都的德川家康卻彷彿像是狀況外一樣,在德川秀忠與上杉景勝通信寒暄談論修城事宜的前後派人質疑上杉家築城的問題?

二代幕府將軍德川秀忠像


實際上,在當時正好是處於日本築城高峰期之一的文祿-慶長期,自天下大勢已定開始,無論是實力的大大名或是地方小大名都在修築新城,如文祿、慶長初年毛利輝元所修築的廣島城,相馬義胤的牛越城,或是慶長五年(1600)以後淺野幸長改修的和歌山城、或是新築的伊達政宗的仙台城及堀秀治的福島城等城。

當中廣島城、牛越城及福島城都與神指城有此時期所築的城的常見特徵,即是在水陸交通發達地帶築起具有政治意義及交通機能良好的政治都市。

那麼既然不是為了軍事目的而修,也不是秘密修築而是周遭勢力都知道其在築城,也不是當時候大規模築城的個案,究竟為何還是會被鬥爭呢?

筆者認為最大的可能性還是在於中央政權的不穩,隨者豐臣秀吉及前田利家的相繼死去,在日本中央的政治派系,明顯出現微妙的失衡,而石田三成等豐臣秀吉奉行的吏僚派武士的失勢,更讓原本便已勢大的德川家康有機會稱雄,而其的主要對手便包含握有廣大領地及軍事力,並在豐臣政權中位高權重的五大老,實際上,在以上杉景勝有謀反之意威嚇上洛前,德川家康已用類似手段逼加賀金澤的五大老前田利長屈服,並交出其母‧芳春院入江戶為人質。

德川家康像,江戶幕府初代征夷大將軍


故筆者認為對於德川家康來說,其若要繼續強化他在豐臣政權的影響力,接下來就是必須拉攏或是逼其他大老如毛利輝元或上杉景勝屈服,而上杉景勝返回領內整頓領務修築城池的事務儘管本無問題,但是卻在此時成為政治鬥爭的工具,而正好越後國的堀秀治執政堀直政與直江兼續不睦狀告上杉氏,而給予德川家康發動鬥爭威逼上杉景勝屈服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