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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9月14日 星期五

大友義統的失敗與沒落 (上)—名門殞落之謎





大友義統(後來改名叫「吉統」,但本文統一為「義統」)可以稱得上是戰國史上中一個評價一邊倒的人物。這個一邊倒當然是指負面,而且是極度負面的一邊倒。在一般的介紹裡,大友義統用現在的話來說便是一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而且無才無能,將名門家族敗的徹徹底底的庸主。對不少戰國迷來,他在慶長五年(1600)九月中旬的石垣原之戰大敗給黑田如水,完全失去了東山再起的機會,不僅使他的評價永墜深淵,也鎖定了各人對他負面印象。

最近的人氣戰國漫畫《戰國》中,這個「無能富二代」的形象繼續被強調。而在早幾年的大河劇《軍師官兵衛》的煞科戲碼,同樣有大友義統以及跟黑田家有因緣的吉弘統幸(的場浩司.飾)出場,最終義統戰敗請降後,再被「安排」接受黑田如水重臣井上之房(高橋一生.飾)教訓一頓,搞得無地自容。當然,相信不少讀者讀到這裡便會問:難道大友義統又是一個被誤解的人材?請讓筆者在下面娓娓道來。

宮下英樹《戰國》中的大友義統

《軍師官兵衛》中的大友義統(增田修一朗.飾)




一、背負罵名至今的大友義統

首先,提到大友義統的評價,不僅在華文世界的戰國迷,就連在日本他的評價也是差得很。即使是研究大友家之風最熱熾的大分縣,當地的鄉土史家在著作裡都毫無保留地表露了他們對義統的討厭及批評,彷彿義統就是葬送了大友家的千古罪人一樣。



因此,在這情況下,大友家的研究大多集中在其父大友宗麟,以及耀眼燦爛的豐後文化以及與基督教交流上,對於義統可算是不聞不問,「敗家子」幾乎是篤定的事實。

大友宗麟




其實,史料上有關義統的人物評,首先來自於與大友家交流甚密的耶鮮會傳教士的書信及報告書中。傳教士對於熱心傳教的大友宗麟自是讚賞有加,但對於信教、傳教立場左搖右擺的大友義統則完全相反。義統曾經與父親宗麟一起支持傳教,當時傳教士向羅馬教廷稱義統是「聰明有遠見」、「具備各種能力的君主」,但當義統後來受到大友家內反基督教的家臣、母親壓力,以當家身份改為禁止傳教後,傳教士便指他為「凡事毫無決斷能力」、「膽小怕事沒有勇氣」的昏君。



由此可見,耶穌會傳教士對義統的評價跟義統對天主教傳教的態度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其評價也充滿了主觀感情因素,我們不能輕率地片面摘取來衡量義統的能力。既然如此,為什麼每次史家提到義統時,還是會將傳教士這些感性的評價拿出來做傍證呢?究其原因,還是因為他們會將傳教士的評價跟後來義統在豐臣時代的連串失態串連起來。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本文的主題—文祿侵朝之役時敵前逃亡之恥。



在這之前,義統還有幾件「失敗事件」。眾所周知,後來面對薩摩島津家的侵略,大友家陷入捱打狀態,尤其是在戶次川之戰後,大友義統放棄根據地豐後府中一事,讓大友家陷入全線淪喪的邊緣,幸好在豐臣軍主力及時登陸九州,旋即將島津家打敗,讓命在旦夕的大友家拾回一命。(有關戶次川之戰,請參考拙文:激戰戶次川!島津勝.仙石敗.長宗我部家大災難的名戰役!)



即使有如此失態,事後秀吉仍然給了義統高規格的待遇,賜姓羽柴和自己的「吉」字,又讓義統官拜高職,成為公家級別的大名。這些措施一般都認為是秀吉為了展示新生豐臣政權包括全國大小名家,才能不是最重要的因素。而且秀吉平定九州,接著又蕩平關東和奧羽後,緊接著打響入侵朝鮮王國,再劍指明帝國的計劃。大友家的根據地豐後位於北九州,自然也是入侵朝鮮的前線之列,大友義統在內的九州諸侯也因為地利之便,成為了秀吉入侵朝鮮的尖兵。



二、「敵前逃亡」之恥

到了文祿二年正月,即入侵朝鮮的第二年,大友義統好運終於到頭,迎來了他人生第一個真正倒楣的日子,一個他貽人話柄的大失敗。



前節的後提到,豐臣秀吉自文祿元年(1592)發動侵略朝鮮王國,實為劍指明帝國的大戰爭。第一年勢如破竹後,明帝國於第二年正月派兵救助朝鮮後,明帝國的援軍圍攻平壤,不久後終於擊破了當時攻佔該城的小西行長軍,小西軍傷亡不少下,小西行長被迫放棄平壤,向南撤退,而負責在平壤南方的黃州、鳳山一帶接應及支援的大友義統軍在小西行長來到前被指「陣前逃亡」,使僅率敗兵南撤的小西行長要繼續南下,來到黑田長政等人所在的開城暫避。

文祿之役(壬辰戰爭)關係地名




平壤城被明軍奪回的消息經小西行長傳到九州名護屋後,豐臣秀吉沒有立即作出處分,一直到了近四個月後的五月初,秀吉才突然向朝鮮在陣的所有大名發布合共五條內容的處分公告,更在文末寫道「讓豐後的膽小鬼們都來讀這信」,以示對大友軍表現的強烈不滿。結果,大友義統承擔罪責,被罰沒收豐後國領地,與數名重臣一起被送到毛利輝元領內的山口幽禁。叱吒九州風雲的名門大友家就這樣落得滿盤皆輸的結



不過,這裡還是有一處值得細思的地方。那就是為什麼大友義統會不顧罵名跟秀吉責罰而逃走呢?當然,上面傳統說法,包括鄉土史家都相信這是毫無疑問的失態,因為義統本來就是窩囊廢,根本顧不了這些,於是賠了夫人又折兵云云。


小西行長像(熊本縣宇土市)



考慮到秀吉是收取了小西行長的報告,意味著小西行長理應是將他的所見所聞直接報告出來,我們也不必過度地朝小西行長的為人去作誅心論。然而,我們還是要思考的是,撇開所謂的個性問題,大友義統與家臣們領軍全線逃退的原因又是什麼呢?



除了性格外,另一個說法是指,大友義統派出家臣刺探平壤城外的戰況時,流出了小西行長已經戰死,全軍覆沒的消息,於是大友軍誤以為明軍已經殺到,家臣們心生恐懼,大友家上下亂成一團,爭相逃亡。這個部分最早而且傳得最廣的,就是後來黑田藩編寫的朝鮮戰爭紀聞類書誌裡,另外江戶時代書成的同類記聞也是異曲同工。



可是,另一方面,小早川隆景的家臣梨羽紹幽的回憶錄中也提到了大友軍誤信流言後撤退的事,但當中則提到一個少有人留意的部分,那就是大友軍的先鋒志賀親次是截獲了幾個從平壤城南逃而來的逃兵,他們都指稱小西行長已經戰死,所以才南逃而來,然後志賀親次便勸大友義統撤離。梨羽紹幽最後提到:後來大家都說是因為志賀親次的勸告,才使大友家被改易的。



當然,單看梨羽紹幽的回憶錄,似乎跟傳統的「陣前逃亡」沒有什麼大的差別,但筆者認為有三點值得留意,第一是傳統說法與梨羽紹幽的說法不同之處,在於前者是將問題放在志賀親次以及大友義統情報力不足,亂判情況,而後者則是因為大友家得到了來自平壤南逃而來的敗兵的消息,再判斷有後退的必要。



第二,明軍渡鴨綠江南下助戰,圍攻平壤城的消息傳來後,各線的日本軍將領人人惶恐,在各人的書信中都流露出各種對明軍人數的猜想及恐懼,由「數十萬」至「一百萬」,再到「多不勝數」,加上謠言傳聞滿天飛,可見日本軍諸將領對於明軍到來,客觀上都帶有惶恐不安的情緒,平心而論,這絕非只有大友家才心生恐懼。另一方面,當時小西行長請求大友義統以及黑田長政、小早川隆景等人的支援,而大友義統之外的人也是沒有出兵北上的跡象,最終卻只重罰了大友義統。



第三,日本軍入侵朝鮮的第一年(1592)的確勢如破竹,但事實上到了同年後期,即佔領王都漢城後,日本軍深入朝鮮半島,為了維持對各戰區的控制,兵力開始散,各軍的消息傳達也越來越不通順。同年八月,當時已身在黃州鳳山的大友義統寫信給留守豐的家臣時,便表達了對無法收到各友軍戰況的不安及焦慮,而且由於各地反抗日軍的遊擊作戰持續,大友軍在內的日本軍開始缺糧,軍心渙散的問題日益嚴重。



綜合以上三點來看,大友義統作為大友軍的統帥,輕率撤退的確是犯了軍紀,但卻又不是情無可原,只是我們後人知道小西行長最後的確沒有戰死,於是堂之皇之地反過來嘲笑大友義統無知、誤信流言。但如上述所示,明軍來到朝鮮半島後,各種惴測、不安籠罩各支日本軍,而且大友家以外,也有不少將領遭遇敗績,但也只有大友義統被判處改易的重罰,那麼,只對義統個人做批判指責,是否足能明白個中原委?


豐臣秀吉


說到這裡,我們有必要重新將焦點放回到秀吉在當年五月發布的處罰公告上。首先,處罰公告不是直接寫給大友義統的,而是秀吉事前先跟小早川隆景等在朝鮮的高級指揮官溝通後,再向全體大名發布這個公開處罰。前面提到,處罰公告裡羅列了合共五條關於大友義統自從跟隨豐臣政權以來各種劣跡斑斑,大小失當,以及自己對大友家的種種恩義。其實,這公告的寫法上跟六年前秀吉處罰為肥後一揆引責的佐佐成政時公布的處罰公告頗為相同,甚至可謂秀吉慣常的公關手法,用來力證他處罰大名完全合理、合法、合人情。



不過,既然秀吉下令的對象是大友義統,而公開的對象是在陣的各路大名,那麼秀吉的心思顯然不止於想向各人展示自己的大公無私,其實更像是一種殺雞儆猴,借大友家來警告各路大軍,以克服平壤城戰敗,明軍殺到所造成的心理、精神打擊。



對於當時遠在九州的秀吉而言,止血,穩定軍心,當為當務之急。換句話說,大友義統及大友家只是剛好被拿來當「反面教材」而已。事實上,義統最終即使犯下了秀吉口中的「陣前逃退」之罪,但也沒有被判處死,只是讓義統回到日本幽禁,他的長子義延代替父親繼續留在朝鮮作戰。這些安排表面上的理由似乎是顧念昔日情誼,但實際上很可能就是怕處罰大友家太重,會有反效果,使在朝的諸大名人人自危。



當時身在肥前名護屋,等待秀吉命令出兵的最上義光聽聞大友義統被改易後,向家臣說「大家都想像自己很可能會是下一個大友大人……自己的身命還有多久呢」,同時對於只有大友家被處罰,其他戰敗或撤退的將領安然無恙,義光說「眾人都以為他們也會被沒收領地,但到現在也沒有這樣的消息」。可見,秀吉處分上其實存在一定的政治考慮,談不上一視同仁。



那麼,究竟為什麼只拿大友家開刀呢?雖然秀吉沒有明示原因,但從秀吉決定沒收豐後國後的安排,可以看到一些端倪。豐後國被沒收後,部分大友家家臣獲秀吉賜與俸給,留在豐後;同時大友家被請出豐後之後,秀吉決定將豐後國分割成五部分,由自己的六位家臣入主豐後,即中川秀成、竹中隆重、早川長政、森(毛利)友重、太田一吉和垣見一直。事後,秀吉指示六人進入豐後國後,立即進行檢地,再上報。



以上的安排意味著秀吉有什麼想法呢?筆者認為秀吉選擇沒收大友家的領地並非隨意為之,而派出自己直屬家臣入主豐後國,又進行檢地也不只是形式上的例行公事。直接而言,秀吉選擇對大友家開刀,犯上軍紀是理由,也是藉口,其中一個主要點還是盯上了豐後國土地,作為強化侵朝前線基地的控制及補給,五人進入豐後便立即進行檢地也是為了將當地的米糧及生產力拿來補填朝鮮前線糧食短缺的當前危機。



同樣的例子在兩年多後也發生在小早川秀秋身上。當時秀秋也是在不明所以的情況下被秀吉命令改變領地,從筑前名島(後來的福岡)改到越前北庄。順帶一提,江戶時代的傳說指秀秋因為在朝鮮犯下濫殺婦孺之罪,又或者是在朝鮮作為名義上的統帥,表現不力才被處罰,這不過是後世人的附會想像,史料上均不能確實。

小早川秀秋


跟大友義統一樣,秀秋在筑前的領地被沒收後,由石田三成等人代為接管,變相成為了秀吉的直轄地。筑前名島的領地一直到秀吉死後,在德川家康跟前田利家的協調下交回給小早川秀秋。



大友義統與小早川秀秋的個案是否個別偶然的事例而已呢?除卻義統有明顯的「罪狀」外,兩者領地在事後同樣成為秀吉的「囊中物」,又位處出入朝鮮的地帶,沒收、改替領地似乎並不止於處罰,筆者大膽地推測這是秀吉為了強化前線控制,借機拿下這些地區的手段。



因此,筆者認為,先不論大友義統的「陣前逃亡」之罪是否得當、合理,秀吉下達處分公告,在整體效果上既一方面收到殺雞儆猴,警戒在朝諸將的威嚇效果,同時又利用五條內容,力數大友義統之過失,自己的大義大恩,可謂兵不血刃,堂而皇之地將豐後國收為己有,強化豐臣政權對前線基地周邊的控制,收一石二鳥之效。



總結以上的分析,縱使大友義統在豐臣政權以前表現也算是強差人意,而他跟大友軍在鳳山在兵荒馬亂之下選擇逃亡,雖不至於罪犯滔天,但在道德上、軍事上也是有過失,作一家之主是責無旁貸的。然而,以筆者的分析來說,大友義統之罪是否需以一國之地來相抵,則是另一個問題,而且是政治問題了。


那麼,領地被沒收,自己則被幽禁在山口的大友義統又是怎樣走上一輸再輸,在故國豐後敗給黑田如水,永遠失去回歸故國的機會呢?當中又有什麼值得探遵的地方呢?請留意下一篇《大友義統的失敗與沒落 ()—兵敗故國之謎》

2018年9月8日 星期六

亂世英雄伊勢早雲的成功原因




在我的新書裡,花了不少篇章來介紹了伊勢宗瑞(早雲,以下同)在因緣際會之下,展開了傲闖關東的旅途,並從此在混沌的關東平原轉戰一生,成就了畢世偉業,結果上讓他成為了日本國內外都十分知名的歷史人物。



然而,礙於書本的體裁及目的,我在書中沒有多餘的空間很好地細說早雲的個人情況。事實上,除卻後世寫成的軍記物外,我們對早雲的一生所知不多。換言之,現在坊間所流傳的「早雲」像其實嚴格上大半是根據軍記小說為基礎。那麼,究竟在現有零碎的片段史料裡,我們又能不能看到一些關於早雲的「鳳毛麟角」呢?



接下來我們通過兩個同時代的人來看看早雲的逸事。



首先由他兒子,即同樣是赫赫有名的亂世英雄北條氏綱來說起,天文十年(1541)五月,已經臥病在床的北條氏綱遺下著名的「御書置(遺書)」給他的兒子北條氏康,作為離世前,給予兒子的最後教導。



在總共五條長長的遺訓之中,氏綱在第四條教訓中談到了節儉的重要性時,提到了關於亡父早雲成功的原因,氏綱是這樣說的:



「世上時人嘗言亡父(早雲)入道公以微小之身成為天性之福人,那當然是因為得到了天道眷顧,但最重要的還是因為早雲公嚴守節儉之道,不好華麗之故也」



氏綱是早雲老年而得的長子,在繼承家業時已達壯年,對於亡父早年的發跡史當然所知不多,有史家認為氏綱強調早雲節儉之德,不只是因為早雲的確如此,也是要告誡兒子氏康要順守家風。無論如何,早雲節儉樸實而成功創業的故事,即使站在現今社會,也是十分有說服力的根本道理。



不過,這個節像美德似乎並不只是兒子為吹噓亡父之偉大而說的,因為同時代,遠在北陸的另一位老英雄也有類似的說法。這位老英雄便是在戰國迷之間也十分有名的朝倉教景,或朝倉宗滴。當時宗滴作為四朝元老,為朝倉家鞠躬盡瘁,全力地輔助侄孫.朝倉義景至百年歸老為止。



在他口述,由家臣編寫而成的《金吾利口書》(又稱《宗滴話記》)中,朝倉宗滴提到理財道時,同樣提到了早雲:



「為人者不可不儲備錢財,但好像商人那樣過度地收貯寶物財富,則就不是武士應做的事。然而我從(連歌師)宗長那裡常常聽聞伊勢早雲的蓄財能力很高,猶如就連衣針也會大量儲備起來一樣,但他一旦到了行軍所需時,便會不惜粉身碎骨一樣傾盡所有。」



這裡提到的宗長就是當時遊走在各大名之間的有名連歌師,宗長除了跟朝倉家有深厚交情外,也同時跟今川、北條等東國大名都有交流,因此,作為同時代的人,宗滴從宗長口中得知早雲的個性、作風並不奇怪。由此可想像早雲為人節儉之風在當時應該十分出名,北條家內外皆知。



而且,我們從宗滴的談話中不僅確認了早雲節儉作風可信,更重要的是我們從中知道早雲的節儉並不是因為他是一個守財奴,早雲在需要砸錢時也是毫不猶豫地投入。換言之,早雲的節儉其實是為了積粟防饑,未雨綢繆,一旦需要的時候可以適時使用,不會因為缺錢而錯失機會。這種智慧套到現今社會,就是很重要的危機管理和資源管控能力。



當然,除了盲目的吹捧外,我們也要考慮到當時早雲所面對的實際環境。我在書中(詳見《日本戰國織豐時代史》第一冊第二章)提到早雲當時很可能利用了關東地區發生的明應大地震,藉對手扇谷上杉家、三浦家深受震災打擊,趁勢發動攻擊,將兩家打敗。事後,即使早雲奪下伊豆東部以及進入相模的機會,但震災之後災區的窮困便成為他必須面對的當面課題。



也正因為這個契機,早雲有機會及條件在新奪得的領地內實施檢地及新的民政來加強統治,以及籠絡人心。不論如何,早雲如果不是因為忠實地順應時勢,沒有勞民傷財,是絕不可能輕易地得到伊豆及相模兩國人民的支持。平心而論,從這些狀況證據來看,都可以推斷氏綱跟宗滴的所見所聞不假,是值得相信的美談。



嘗言道「創業難,守業更難」。誠然而言,北條氏綱與朝倉宗滴皆為守業之人,他們成功守住了父祖基業,殊不簡單。但是即使如此,「由無變有」的奇蹟也絕不是容易做到的豐功偉績,我們從上面例子聽到早雲的成功哲學之一節儉,聽來容易平淡,但試想要在艱苦孤掌難鳴的情況下,小心翼翼地穩住草創的基業,同時又要跟一心要消滅自己的死敵周旋,更要作為統治者,減少對領民的負擔,確保領地走出災害的打擊陰影,從而繼續闖出一遍天。如此想來,我們代人往往急於求成,一不順心便容易自暴自棄,又是否能領略當中的要訣,又是否真的能夠成功複製這種成功呢?


治史經驗談-史學方法與史料析論

文責:小編 陳家倫

近期本站的臉書專頁上不少同好詢問該如何分辨史料,或是什麼是良質史料。小編太郎才疏學淺,論有所成到不敢當,但是也自認自己大學四年在歷史學系混口飯吃混了四年,因此也附上小編太郎多年前在大學時修史學方法課程研讀杜維運先生的《史學方法論》所提交的報告。

杜維運《史學方法論》


希望可以給各位同好參考,做為研究史學的基礎。

而要問如何懂得分析史料的話?
小編太郎只有三個建議
1.要讀書~基本功要紮實,不要好高騖遠
2.史學方法多讀熟,不管是修日本史還是各種史,不熟悉史學方法,則永遠都是半吊子。
3.要讀書~基本功要紮實,不要妄想偷吃步。(因為很重要,所以重複了)

那麼進入正文:

第九章 〈史料析論〉

(一)       中國史學家的史料分類

如同杜維運先生所言,史料是建構在歷史事實之上。甚至若無史料,便無歷史。畢竟歷史的推論與解釋是建立在史料上,若無史料或史料錯誤,即使史家推測精細,也終無用處。

因此乃有傅斯年所言:「史學本是史料學」梁啟超:「史料為史之組織細胞、史料不具或不確,則無復史之可言。」[1]

我國第一位對史學進行歸類並寫出《史通》一書的劉知幾也在其著作《史通》的〈史官建置〉中將史料分為當時之簡、後來之筆兩類。即當代人於當時所留下的紀錄、後世人對於以前的時代所寫之史兩類。

「夫為史之道,其流有二。何者?書事記言,出於當時之簡。勒成刪定,歸於後來之筆。然則當時草創者,資乎博聞實錄,若董狐南史是也。後來經始者,貴乎儁識通才,若班固、陳壽是也。必論其事業,前後不同,然相須而成,其歸一揆。」[2]

劉知幾又將當時之簡分為十類,分別是

1.偏記、2.小錄、3.逸事、4.瑣言、5.郡書、6.家史、7.別傳、8.雜記、9.地理書、10.都邑簿

偏記、小錄可作為實錄,參考價值極高,逸事、瑣言則可作為別說,以供參考。郡書、家史雖為檔案,但難免留於美其邦族並只及於其一族。別傳、雜記雖抄襲前史,或偶留於妖邪之道,但仍能從中找取可用之處,地理書雖為重要,但偶有過於讚美其故里,至於都邑簿,則博而無限。因此在如此龐大的史料中,進行整理分析,並做精密的考證即為史家重要之事。

(二)       西方史學家的史料分類

西方十九世紀末的學者班漢穆(Ernst Bernheim),將所有的史料分為「傳說」「遺跡」兩類。而我國在西方於鴉片戰爭打破清廷的門戶之後,使西學東漸,史學也深受西方影響。因而在民國初年之時,我國學者‧王國維先生也提出『二重證據法』,即「紙上材料」「地下材料」的雙重證據,或許也是深受西方史學所影響而悟出。

西方在歷史上,將「傳說」分為圖畫、口耳相傳及文字三種。圖畫即利用圖形、畫作等來敘述歷史的人事物。口頭的傳說則包含諺語、民謠等。

當中口耳相傳在早期的歷史記載與部落傳承佔有重要的地位,尤以文字發明之前更為重要。時至今日,口述史學對於歷史學仍佔有一定的地位。近日國人想研究近代中國史亦或是台灣史,仍舊可能拜訪老一輩的老兵亦或是耆老,以從他們的口中還原大時代下的歷史。當中有名者即如《張學良口述歷史》[3]。或如史記》〈高祖本紀〉中的〈大風歌〉之歌謠,也因為口述而後為太史公所記載。

大風歌乃漢高祖劉邦於擊敗英布後回故里沛城,廣邀父老兄弟大宴,並召童120人歌唱,高祖酒後起興,乃吟出「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並教兒童歌之。[4]

然口述歷史要注意的是,其可能會有不客觀或是自相矛盾之處。因此在這一方面,為史者便應細心比較,以從眾多資料中釐清真相。

文字記載則為人類歷史上保留最多的史料,其分類可大致分為檔案、政書、詔令、奏議、大事紀、年鑑、職官錄、回憶錄、石刻文、書信、日記、墓銘、行述、調查報告、帳簿、傳單、廣告、新聞紙、小說等等。

當中、政書、詔令、奏議往往帶有官方性質,因此雖是重要史料,但也有可能帶有隱諱之問題。相較之下,書信日記由於並非「刻意」留下之史料,因此往往可以從一名人物的書信與日記中探究一個歷史人物的真正想法以還原歷史真相。以最近來說,最有名與熱門的相關資料即是公佈未久的『蔣公(介石)日記』。從蔣公日記當中,我們即可看出蔣中正在教科書上所看不到的真實面。

研究政治史外交史檔案、報紙與傳單的研究則為不可或缺的重要項目。
當中檔案會歸納當時一個國家或地方的行政動向,然由於國家間往往充斥者秘密外交等問題,而這類涉及機密之檔案往往不會輕易公開,因此能否拿到「最真」與「重要」之檔案往往是政治史與外交史研究上的困難。而報紙除報導時事外,也往往有政府的宣傳文案或政黨的政見宣傳,也不乏成為研究政治史的好材料。

然報紙並非只有研究政治史之用,由於報紙乃是反映一個時代的社會現象,因此報紙乃至於電影或現代的電視等,都可作為研究一個時代的社會與經濟或民族的重要史料。

帳簿等類看似與歷史無關的資料,也往往是研究歷史,特別是經濟史社會史的重要資料。正所謂「一磚一瓦,一字一句,皆可為史。」因此勿因自己的狹隘,而忽略眾多可能性的史料。

最後則是小說,小說雖多為虛構之物,但不少小說即使為虛構,但往往仍會參雜真實之處,因而小說雖不完全為史實,但仍可作為歷史的研究或是一門研究的學問。[5]

至於實物(遺跡),更是重要的史料,也是王國維先生「地下材料」。不但能夠替我們印證紙上材料的正確性,更是讓我們實際了解一個時代的重要遺產。尤以上古史來說,由於文字記載的缺少亦或是傳說所造成的記載誇大,地下材料的挖掘與發現往往有助於我們還原或理解一個時代的情況。

(三)       直接史料與間接史料的分類

劉知幾曾將史料分為「當時之簡」「後來之筆」,當中當時之簡即是所謂的直接史料(原始史料),後來之筆則是西方的間接史料(轉手資料)

直接史料又可分為三類

一.當事人直接的記載與遺物

詔令、奏議、書信、日記、銘刻、語錄、調查報告、集會紀錄即是這類

當中書信、日記往往是價值最高、且最不容易作偽之史料。因而更能從中看出一個人處於該時代的心境。在日本,日記也是除文書或軍記物語外,非常重要的史料。如記載著平安時代日本貴族生活的小說《源氏物語》即可能是作者紫式部以其日記,《紫式部日記》之主體所構成,而關白九條兼實所著日記《玉葉》,也是研究該時代歷史的重要史料。

日本中世時代的《多聞院日記》《言繼卿記》等公家或寺廟之日記,也是研究日本戰國史不可忽視之重要史料。即至現代,近日所公開的《蔣公日記》,也是價值極高的重要史料。書信也如同日記,特別是好友間的私人書信,往往會表露出一個人的真正心境。

舉例。日本戰國時代武將上杉謙信,就曾經寫下私人書信給當時五歲的姪子上杉景勝

上杉謙信在這封書信寄出的同時,也寄了一封親手寫的習字帖《伊呂波盡範本》讓姪子景勝練字。從這些舉動,我們都能看到這位縱橫沙場的「軍神」之柔性一面。

然值得注意的是,也有人對於上杉謙信的《伊呂波盡範本》之事感到質疑,懷疑是造假,原因在於該範本之筆跡與其他上杉謙信所留文書不類似,反倒是與上杉景勝的筆跡有相似之處,且不管正確與否,但這邊即提醒我們,史料辯明的重要性,即使是私人書信,也並非無造假之可能。

二.當事人事後的追記

這類有回憶錄、遊記、行程錄、舊事記等,價值往往也頗高,但值得注意的是由於人類記憶力的限制、以及可能的刻意扭曲,因此這類史料出現的時間離發生時間越久,史料價值也會逐漸降低。

三.同時人的記載

此類的記載,有史官的記註,新聞記者的報導等,即當代人紀錄下當代事,這些記載由於並非本人所紀錄,因此往往會紀錄下當事人所隱諱或是淡然處之的事。而「較有」客觀性,但並非所有的非當事人都有辦法客觀,若記錄者對於當事人有偏見或立場不同,可能也會不客觀。就以現代的報紙為例,諸位在看不同報社的報紙或是不同電視台的新聞,不就能發現不同人對於不同事有不同的看法。百家爭鳴雖為好事,但也不可不謹慎看待其客觀性問題。然即使如此,就算同時人所留的紀錄並非客觀,也並不表示此資料便毫無價值,他往往仍能在研究政黨史、政治史或社會史上有其價值與建樹。

間接史料則為後人經由直接史料或口頭相傳所彙整的史書,雖仍有其價值,然間接史料的價值通常低於直接史料,而兩個間接史料若年代有差,則年代與史實較近者往往較為有價值。

(四)       有意史料與無意史料的分類

有意史料,即為作者刻意存留的史料,比如蕭子顯所著《南齊書》,為表揚其父蕭嶷之功,乃鋪張七千餘字以替其列傳,甚至將其父比為「宰相之器」、「周公以來,未知所匹」。 可參考《南齊書》中頁420的〈豫章文獻王傳〉片段:

「史臣曰:楚元王高祖亞弟,無功漢世,東平憲王辭位永平,未及光武之業,梁孝惑於勝、詭,安平心隔晉運。蕃輔貴盛,地實高危,持滿戒盈,鮮能全德。〈豫章〉宰相之器,誠有天真,因心無矯,率由遠度,故能光贊二祖,內和九族。
實同周氏之初,周公以來,則未知所匹也。」[6]

然至唐代李延壽《南史》,雖對南齊書不足之處如〈王儉〉列傳補齊。卻將豫章文獻王的章節中刪除許多,雖如此段

「其夏,於南蠻園東南開館立學,上表言狀。置生四十人,取舊族父祖位正佐臺郎,年二十五以下,十五以上補之,置儒林參軍一人,文學祭酒一人,勸學從事二人,行釋菜禮。以榖過賤,聽民以米當口錢,優評斛一百。」

《南齊書》或《南史》卷四十二皆可找到此事之相關記載。[7]

然對於蕭子顯所載的「史臣曰……」之段落進行刪除。從中我們即可從蕭子顯這段大肆讚揚其父,卻遭到李延壽在編撰《南史》時進行刪除,兩者之收錄與撰寫間的差別與蕭子顯的光榮祖先之高評,即可有助於我們理解有意史料之刻意。

無意史料,即非刻意留下之史料,他們並非刻意留名後世而留存之史料。舉凡諺語、報紙、電視中的廣告以至於訴訟的判決書,皆為無意史料,其特色除上述並非特意留存之外,往往也是真情流露。

形成無意史料者,除上述外尚有如誠於中,形於外得意忘形無心的流露
比如陳橋兵變是突發事件亦或是有計畫性的政變,自古以來皆有爭論,然從趙匡胤之母杜太后聽聞陳橋兵變之時,言到「吾兒素有大志,今果然。」即可看出杜太后可能早已得知政變之事。然卻在其他處找不到相關記載,而杜太后在知道如願後,遂忘記隱藏,此為誠於中而形於外。[8]

而唐代初年李淵起兵抗,弱小的李唐為對抗隋朝並一統天下,因此曾經臣服突厥,然在史書上卻絲毫找不到任何相關記錄與言行,而被特意掩飾,直至唐代,唐太宗擊敗突厥可汗,太宗李世民乃說出事實,此乃得意忘形後不加以掩飾之故,可參考《資治通鑑》

「十二月,戊辰,突利可汗入朝,上謂侍臣曰:『往者太上皇以百姓之故,稱臣於突厥,朕常痛心。今單于稽,庶幾可雪前恥。』[9]

史書作偽,為史家所不齒,然歷史上作偽之事往往層出不窮,如上面章節所提的上杉景勝偽造上杉謙信之書信以達到其政治目的的可能外。《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中也有記載趙王秦王間互奏瑟、缻之記載。[10]雖展現藺相如之智勇,卻也突顯出中國史官的黑暗面。此秦、趙史官互記他國君王為己王奏樂,即為有意史料與作偽的最佳範例。

(五)       史料的浩瀚

史料之浩瀚,有如繁星,不可勝數,如清代大學者章學誠所言:「盈天地間,凡涉著作之林,皆是史學。」


史料的浩瀚,終我等一生,也無法自豪的說出自己已看完所有史料。且沒有所謂毫無價值之史料,只有價值高低與否的差別,轉手史料即使價值不如原始史料,但與原始史料交互參照,仍有其價值與意義。而如前所述「一磚一瓦,一字一句,皆可為史。」史料往往零散而不被人所發現,且在不同時代會有不同的價值與評價。因此整理與發現這些浩瀚的史料,並活用之,即我等的奮鬥目標之一。最終目標,即運用這些史料,並進行整理,以成一家之言。


[1] 梁啟超:《中國歷史研究法》,台北,里仁書局,2000年。頁83。

[2] 唐‧劉知幾撰、清‧浦起龍釋、民國‧呂思勉評:《史通釋評》卷十一〈外篇 史官建置第一〉,台北,華世出版社,民國64年。頁268~269。

[3] 張學良口述、唐德剛著:《張學良口述歷史》,台北,遠流出版公司,2009年。

[4]漢 司馬遷:《史記》卷八〈高祖本紀〉,台北,鼎文書局,民國67年。頁389。
漢 班固:《漢書》卷一〈高帝紀〉,台北,鼎文書局,民國67年。頁74。

[5] 如研究曹雪芹的《紅樓夢》的紅學即是一例。


[6]梁 蕭子顯撰:《南齊書》,卷二十二〈豫章文獻王傳〉,台北,鼎文書局,1987年。420頁

[7] 《南齊書》卷二十二,頁408。而李延壽撰 《南史》卷四十二,台北,鼎文書局,民國65年,頁1061。也有提及相同事。

[8]元 脫脫等撰:《宋史》 卷二百四十二 后妃上〈太祖母昭憲杜太后〉,台北,鼎文書局,民國67年。頁8606~8607。

[9]宋 司馬光:《資治通鑑》 卷一百九十三  太宗 貞觀三年(六二九),台北,啟業書局,1977年,頁6067。

[10] 漢 司馬遷:《史記》卷八十一〈廉頗藺相如列傳〉,台北,鼎文書局,民國67年,頁2443。

2018年9月6日 星期四

「萬海上人」轉生—伊達政宗「誕生傳說」的背後




眾所周知,伊達政宗是戰國時代著名的武將之一,後世人們稱之為「獨眼龍」;他的一生充滿了傳奇與爭議,就連他的出生也傳出一個神奇的故事。根據《性山(輝宗)公治家記錄》記載,永祿九年(1566),二十三歲的輝宗與十九歲的最上義姬(保春院)成婚,並到米澤城北面的長井莊龜岡文珠堂以及奧羽最著名的靈峰之一 —「出羽三山」之一的湯殿山,向奧州著名的修驗道(山岳信仰)的「行者」.長海法印上人祈福,希望生得健壯的男兒。就在祈福當晚,義姬及輝宗在山下的寢所休息,政宗傳奇性的誕生因而開始。



當晚義姬夢見一名頭披白髮,面帶白鬍子,只有片眼的僧人對她說:「望借胎內一宿」。義姬回應說:「這事我不能自決,必先與夫君相談」,僧人不久便離開義姬的夢境。在第二天早朝,義姬向輝宗說出這事的原由始末,輝宗說:「此瑞夢吉祥也!今夜,若此僧再來,汝必要答應」。當晚,那白髮僧人果然再來,義姬說:「我已得夫君之許可」,僧人遂拿出一幣束予義姬,對她說「賜予胎育」後不久就消失無蹤。幾天後,義姬便懷孕,並於永祿十年(1567)和曆八月三日生下一男兒梵天丸,也就是伊達政宗。那名白髮白鬍子,只有片眼的老僧便是傳說中在奧州著名的修驗道神僧萬海(滿海)上人。換言之,這個故事是要強烈地暗示政宗便是萬海轉世為人,重現人間。

伊達政宗


當然,在我們現代人的角度來看,這不過是一個人為的神化故事,仿如豐臣秀吉的「日輪授胎傳說」,用來強調、神化該人物的偉大,大可一笑置之。秀吉的「日輪之子」傳說是在他生前,由秀吉自己吹噓出來的,放眼當時的日本社會而言,也是較為罕有的例子;而政宗的「萬海上人」轉生傳說其實也是早在政宗晚年時便傳播開來,成為了仙台藩士、藩民人所共知的「事實」(順帶一提,常被人以為自稱「毘沙門天」的上杉謙信其實真的從沒有稱自己是毘沙門天的化身)



早在仙台藩於十七世紀後期編纂藩史的初始階段,幾乎人人都知道政宗便是「萬海上人」的轉世,並將上述的故事寫進有名的「伊達治家記錄」之中。不過,相信各位讀者都已經留意到,萬海上人的片眼明顯是為了說明政宗幼年因患上天花而失去右眼,是「天意」、是「神慮」,以抹去這個「童年陰影」。畢竟在那個時代,身有殘缺的人大多會被視之為「奇形種」,不是繼承武士家族衣缽的最佳人選。仙台藩在編纂藩史,尤其是政宗傳記時,大量並積極地消費政宗患病的負面過去,除了萬海上人傳說外,還將弟弟小次郎之死與母親義姬偏心的發端都算在政宗患病的基礎上,為的就是「正確」地說明政宗這個「瑕疵」。



事實上,在一手的資料中,我們看不到伊達家有為政宗患病失去右眼的事出現不穩,又或者義姬真的有因此而偏愛弟弟,可以說一切都來自於後世的藩史官之口,無從考證。不過,伊達家版的「造神」運動並非只有這一個側面。既然這個傳說早在政宗生前已經開始,那問題便更應該從為什麼政宗要授意流出這樣的傳說呢?他本人是否真的相信自己便是「萬海上人」轉世呢?



雖然我們沒有找到政宗如何說明自己「身世」的親口證供,但筆者認為這裡可以找到幾個有趣的線索,來助我們理解個人的因由。首先,以當時伊達家的根據地位於距離修驗道重鎮出羽三山不遠的米澤,伊達家受到修驗道影響的可能性不低,無需過度懷疑。



「萬海上人」傳說的根源,明顯是跟政宗的幼名「梵天」有關,但考查政宗幼時為止的伊達家史料,我們其實沒有看到任何可以證明政宗真的有這個幼名的跡象,因此,在沒有新的資料前,我們甚至可以大膽地推斷,「梵天」其實也是藩史生成的一個「事實」,用來與「萬海上人」傳說互相呼應。



其次,有關「本尊」萬海上人的傳說大多數在政宗最晚年以後才陸續出現,而且定明萬海的出生地是奧州大崎七郡的本吉郡,即今天的宮城縣氣仙沼市。這裡驟眼一看好似順利成章,但當我們回想起政宗出生時伊達家還在米澤時,我們不禁會問:遠在一百公里外的米澤伊達家為什麼會對奧州大崎出身的萬海深估不已呢?說到這裡,各位讀者可能已經發現到當中的真意,那就是「萬海上人」傳說本身也是MADE IN SENDAIMADE BY SENDAI,是仙台藩精心設計的「本土化」計劃之一。



伊達家本來就是因為天正十八年的大崎葛西一揆後,被豐臣秀吉命令從米澤轉封到大崎葛西地區,即今日的宮城縣。換言之,政宗對於大崎葛西地區而言是外來空降的新領主,加上大崎葛西一揆後民情未定,內部怎樣穩定統治,外部怎樣不被豐臣政權找到機會留難自是重要的課題,但改封後不久,七年的侵朝之役以及關原之戰等大事接踵而至,政宗也幾乎沒有在新領地待過超過半年,真正有機會去好好想想如何管治,要等到關原之戰後。其間,大崎葛西地區也曾出現了輕微的民亂,加上伊達家在關原之戰後急須增強國力,應對可能出現的戰爭,安定民心的必要性更加大。



不過,當時處於盛年的政宗通過大量的基建以及治政來構建出藩領的基本骨架,招商安民才是當時的當務之急,神化自己的工作留到政宗晚年,準備交棒給嫡長子忠宗時才出台,也就更加順理成章。這裡的心意跟豐臣秀吉以及德川家康的做法有異曲同工之處,但由於政宗有獨特的特徵(右眼失明),加上修驗道在奧羽都廣為盛行,自然成為伊達家「造神」的最佳背景。



值得留意的是,伊達政宗的「造神」運動只是他跟仙台藩穩定統治的其中一招,其他的政策中跟「造神」互助合作的,還有「平泉神話」。



所謂的「平泉神話」便是強調伊達家是系出奧州藤原氏的名門望族,也就是說,伊達家成為南奧霸者是因為祖宗遺傳優良血統,當年奧州藤原氏稱霸奧羽,今有伊達家築起強大的仙台藩,是「自古以來」天命所歸的結果,比起前領主大崎家、葛西家,統治正當性更強。這個「平泉傳說」更成為政宗日後派遣支倉常長到羅馬教廷時,自我介紹的「國際版本」,即我們現在常聽到的「奧州王」。



然,這明顯是伊達家牽強附會的說法,但這個說法早在室町時代已在伊達家裡形成,絕非政宗時代才編造的。只是,政宗以前的伊達家仍然是奧州南部的新興勢力,於是想用這個故事來作「自我介紹」,協助不熟悉奧羽地區的室町幕府及朝廷貴族了解。



相反,政宗時代的「平泉傳說」配合「萬海轉世」的故事,都更強烈地宣示政宗帶領的伊達家有統治仙台藩的絕對正當性及傳統依據,配合政宗自己的資歷,更是青出於藍的新英雄,足以讓藩士領民世代敬仰。



以上簡單地通過政宗的誕生傳說之謎,帶出了背後一連串的政治意圖以及背景。可以說政宗在馬上渡過了他的青春,但到了老年後,這位已經成熟幹練的老英雄已經從馬背上下來,為了家族統治的長久,內在的「萬海轉世」、「平泉藤原之後」,對外的「奧州王」傳奇,內外互補,為的都是希望它成為仙台藩士領民的精神支柱,保障伊達家的「天下」安泰無虞。

延伸閱讀:
奧州王-仙臺藩伊達氏的藤原意識



2018年9月2日 星期日

爸爸在哪裡?宇喜多基家與他的「父親們」-(貳)被世人所遺忘的岡山城代 河本光利(併子浮田定家)

文責:小編 陳家倫
相責:小編 陳家倫
表責:小編 陳家倫

河本光利擔任城代的岡山城



介紹完宇喜多基家之後,我們再來談談可能是宇喜多基家父親的人物,首先我們談的人物即是河本對馬守光利。

河本光利本身也是宇喜多一族,他的父親三宅(大炊助)光利即是宇喜多能家之子,換言之,河本光利與宇喜多直家是堂兄弟的關係,加上據傳河本光利又娶了堂姊妹的直家之妹,因此可說是與直家關係上親上加親的一族,也使得即使在能家諸子當中,河本光利一族的地位也屬於相對高的。

另尚可一提的是,河本光利的父親三宅光利本姓三宅,而宇喜多氏追根朔源,祖先也是從三宅氏分支出去。

宇喜多基家與宇喜多一族關係圖



河本光利在很早期,據傳直家還是乙子城主的的時候便以一族的身分協助輔佐宇喜多直家,當三村元親為了替父報仇而入侵備前導致爆發的明禪寺之戰時,我們能夠看到河本光利及其子浮田定家在同戰中率領部隊作戰。

河本光利的堂兄弟與主君 宇喜多直家


而《備前軍記》也曾提及宇喜多基家與浮田左京亮也參與了明禪寺之戰,但是考量明禪寺之戰爆發年分是永祿十年(1567),無論是宇喜多基家及浮田左京亮都還不過是個兒童,因此就常理來說,相信基家及左京亮二人並未參與同戰事。而在這當中,宇喜多基家據傳被描述為宇喜多各支隊中的其中一個支隊長,而河本光利、浮田定家父子則是屬於其隊伍,由於考量基家的年紀,其參與此戰已屬不太合理,即使退而求其次來看,假若真的基家有以孩童的身姿參與此戰,恐怕也非全權指揮,而或許是以直家外甥及繼承人的身分擔任大將的名代(代理),並由親生父親河本光利做實際的指揮。

傳 河本光利之子 宇喜多基家所用鎧甲


而河本光利於明禪寺之戰後,仍以一族的身分輔佐宇喜多直家、秀家父子,據傳在秀家的時代,光利在秀家遠征朝鮮時,是做為老臣留守領國擔任岡山城代,而其子浮田源三兵衛(定家)則負責守備和氣郡熊山城。

宇喜多直家之子 宇喜多秀家 也是光利的第二個主君


而宇喜多家留下的紀錄慶長三年(1598)知行的宇喜多中納言秀家卿家士知行帳中明記河本對馬守為岡山城代,而其所領則包含在兒子浮田定家所領內,而在同資料中提及宇喜多源三兵衛(浮田定家)領有22400石,並是一組的組頭,而其組內地與力(助將)則有33人包含其與力(助將)所領的7565石在內、再加上城主2000石的知行,河本光利、浮田定家其指揮的實力相當於31965石。

河本光利擔任城代的岡山城


然而有趣的是相當於慶長五年(1600)的宇喜多家知行的《浮田分限帳》中並沒有河本光利或是河本對馬守乃至浮田源三兵衛(定家)的知行,而在關原之戰時,岡山城代也從河本光利轉變成另外一位宇喜多一族的浮田官兵衛宗勝。

在短短的兩年中,為何河本父子會消失於宇喜多的領地知行編成中,而在這當中兩年要說宇喜多家的最大事件,當屬浮田左京亮等人帶領發動的宇喜多騷動的內亂事件,是否做為宇喜多家重臣的河本光利及浮田定家也捲入其中導致在慶長五年前後領地出現變化呢,則目前尚不得而知。

導致宇喜多家走向衰弱的宇喜多騷動的發起人之一 浮田左京亮


而對於河本光利、浮田定家父子,《備前軍記》則提及浮田定家追隨主君秀家參與了關原之戰,最終並戰死於關原,然而父親的河本光利是否也一同參與關原之戰,又關原之戰後是生是死,我們則無從得知。

描述了河本光利及浮田定家父子事蹟的江戶時代的軍記物語(軍事小說) 《備前軍記》
圖為山陽新聞社所發行 並請學者柴田一先生編撰的《備前軍記》現代日語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