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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河劇中咬指甲的德川家康(2000年大河劇葵 德川三代 德川家康(津川雅彥飾演)) |
之前寫《豐臣西軍與關原之戰》，有讀者不爽戰爭部分寫的不詳細，那一方面是因為的確沒有足夠可靠的史料，而且關原是由豐臣東軍勝出，大量的描寫他們的後人，或者軍學者站在勝利者角度去展開的。我一旦寫詳細了，難免做成離題之虞。
關原之戰裡還有很多傳說跟豐臣東軍有關，但當然很多都不能予以證實。例如我在書裡提到的「炮擊松尾山，迫使小早川秀秋倒戈」「吉川廣家行廚阻礙友軍攻擊東軍」「松平忠吉和井伊直政搶先攻擊」等。
當然，作為豐臣東軍主帥兼最大贏家，德川家康也有很多傳說，而且被不斷放大。
比如最有名，也是傳得最厲害的，就是家康喜歡咬手指甲的傳說。這個傳說在《影武者德川家康》和大河劇均提到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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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3年大河劇《怎麼辦家康》中因緊張而咬指甲的 德川家康(松本潤飾演) |
那麽，使得這傳說廣為人知的關鍵是什麼呢？其實又是司馬遼太郎的小說《關原》（1967年出版）。對，就是前幾年拍成電影的那部原著。
有趣的是，司馬遼太郎提到這部分（小早川秀秋遲遲不倒戈）時，還引經據典，言之鑿鑿的說是引用自《黑田家譜》，說「家康君自小在緊張和危機關頭便會咬手指甲」云云。但是更有趣的是，後來大家翻遍了《黑田家譜》，根本找不到這樣的一句。可是，司馬影響力之大，已經掩蓋了這個問題（噴者恒噴，信者恒信，不喜歡和喜歡家康的人不在乎這事兒真假），還有不少不明所以的作者、公知借用家康這習慣和最終勝利的劇情大做文章，說要學家康什麼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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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6年NHK大河劇中 咬指甲的德川家康(內野聖陽 飾演) |
那麽回到原點，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難道司馬遼太郎還有秘藏的別本《黑田家譜》不成？非也非也，不久後，我們終於找到答案：＃司馬遼太郎抄錯資料名。
事實上，說家康緊張地啃指甲的不是《黑田家譜》（也就是貝原益軒被迫背鍋半個世紀了），而是江戶時代的軍學者宮川尚古寫的《關原軍記集成》。司馬的《關原》裡所引的完完全全來自於這部軍記物語，一字不差。所以說，這名出名的歷史小說家也有馬前失蹄的時候（笑）。
抄錯資料名，造成深遠影響的同時（反正日本人覺得咬指甲合符他們心目中家康的形象），這句「從小就……」的描述一下子將家康打成不注重個人衛生，也算是一種抹黑吧？（笑）
那麼大河劇又是何時開始慣例的出現德川家康咬指甲的形象呢?
很多人看過漫畫《影武者德川家康》，以及2000年大河劇《葵德川三代》以來的大河劇開始，基本上都會有這個設定（見下圖），家康在緊張關頭就會咬姆指。這個可謂在日本已經是家喻戶曉的故事和人設，實際上是真的嗎？
大河劇中咬指甲的德川家康(2000年大河劇葵 德川三代 德川家康(津川雅彥飾演))
首先，家康「愛咬的」是什麼？事實上，大河劇裡出現兩種：一是《葵德川三代》津川雅彥飾演的家康經常咬姆指甲，還專門找人接著他咬的指甲屑（順帶一提，這個設定在當年遭到過日本觀眾投訴，因為當時2000年時的大河劇還是比較多人看的，而且是在晚飯時段播出，家長覺得這壞習慣教壞小孩）。或許是因為這樣，後來的大河劇裡出現的家康雖照樣咬著姆指，但有的變成咬姆指，有的還是咬姆指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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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川家康在大河劇中咬指甲的習慣曾被人投訴教壞小孩 2023年大河劇《怎麼辦家康》的 德川家康(松本潤飾演) |
那麼，家康真的愛咬姆指，還是咬指甲？答案是「均不是」。
追根究底，家康緊張時有這壞習慣的說法均不見於可靠的史料中，最早出現這橋段的是江戶時代中期的1713年成書出版的軍記物《關原軍記大成》（作者：宮川尚古［忍齋］）。裡面提到家康在關原之戰時因緊張戰況而咬手指，還說：「這位大人自剛成年時始，當己方危急之時，便有咬自己手指的習慣」。
此後在江戶時代末期以家康為主題，或者德川家相關的書籍裡開始出現家康愛咬手指的記載，包括《德川實紀》、《改正三河後風土記》。不過，《德川實紀》載入此事時，是作為家康的故事之一介紹，而且只是援引一本名為《天元實記》的史書，但沒有細記，但這書已經不傳，來源不詳。在僅有的片段來看，這書所記內容也是江戶時代流傳的坊間野聞，不值一提。《改正三河後風土記》更是如此。有趣的是，比《德川實紀》更為正式的幕府官史記錄集成《朝野舊聞裒藁》裡，家康愛咬手指之說不見於正文，只在附錄注記裡介紹這一說法而已，反映幕府不認可這故事為正史。
請留意這時候為止的相關書籍只說「家康會在緊張關頭咬手指，是自成年以來的習慣」，沒說桶狹間之戰時已經開始（當然這是「如果中的如果」了）但這是各書在描述關原之戰時回顧和介紹家康過往故事時順勢介紹的，沒有說明家康愛咬哪根手指，更沒說他愛咬指甲。不過這故事在此後深入人心，明治時代的大史家德富蘇峰（1862～1957）在他的代表作《近世日本国民史》（1918年 - 1952年）裡更借家康在關原之戰緊張咬手指，反映石田三成領導豐臣西軍有方，給予家康無比壓力。
那麼，家康什麼時候從咬手指變成咬指甲？這方面未有準確的資料，不過漫畫《影武者徳川家康》和戰後的歷史小說倒是為這故事造勢。
另外值得思考的是，即便家康在緊張關頭咬手指是虛構的創作，為什麼需要家康加上這個人設？其實這跟當時的國情（19世紀）有些關係。早期對關原之戰和家康取勝都屬於輕描淡寫，反正政治正確之下，「正義」、「偉大」的東照神君面前，「蠅營狗苟」的豐臣西軍不攻自破是唯一的劇本。
然而，到了19世紀初左右的日本社會不穩，正統派和既得利益者需要重拾祖宗的豐功偉業來穩住人心，但照樣說「英明神武」的東照神君的話，顯然無法獲得共鳴效果，像現在呼籲國人要「共赴難關」（aka你們認命是最好wwww），必須在原有「劇本」上加插符合時代潮流的「DLC」劇本，於是「戰戰兢兢、忍辱負重、苦盡甘來、大器晚成的德川家康」是最正解，緊張關頭咬手指，但最終化險為夷的設定完美符合上述設定。
即使時易勢逆，但在新型媒體的渲染下，這Style的德川家康繼續發光發熱，深入人心。
在大河劇等媒體的渲染下，如今咬指甲已經成為德川家康的招牌動作之一
先說到這吧！還有別的家康傳說也是以訛傳訛，道聽途說的，例如家康晚年死於吃天婦羅……下次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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